第001章:大理寺外的少女
    绍兴十二年,正月初九。

    赵伯琮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变成了一个从秀州来的孩子,生父叫赵子偁,太祖六世孙,在秀州做个小官。

    六岁的他跟隨一个老嬤嬤被带进一座很大的宫殿。

    殿上坐著一个三十岁的男人,面容清瘦,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影。

    男人看了他很久,说了一句话。

    “此子似我。”

    然后场景换成了进宫那天的大殿外。

    一个穿盔甲的人蹲了下来,摸了摸他的头。

    那个人的手很粗糙,虎口有厚茧,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小殿下,臣送你一样东西,你要保管好。”

    那个人把什么东西塞进了他的衣襟夹层里。

    他正要去看是什么?然后醒了过来。

    眼前先是一片漆黑,接著开始有三个昏暗的光亮,直到视线开始清晰起来。

    这是什么地方?

    赵伯琮试著坐起来,后脑勺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这才发现那三个昏暗的光亮只是三盏,一字排开摆放在铜烛台上的油灯。

    火苗在冬日的寒气里细微晃动。

    床帐是絳紫色的绣著暗纹团花,身下的床榻很硬,铺著几层绵褥。

    赵伯琮这才恍悟,原来刚才做的不是梦,而是他的生平。

    他是赵瑗,字伯琮,太祖皇帝七世孙。

    绍兴二年,六岁被选育宫中,养父赵构是当今官家。

    那如果他是赵瑗,赵伯琮,那林樾是谁?

    那个二十七岁的宋史专业博士研究生,正拿著《绍兴和议与南宋初年政治生態》博士论文找导师开题。

    在图书馆古籍部泡了整整七个月,把《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一百四十三翻到书脊开裂的人是谁?

    或者说他既是林樾也是赵伯琮,只不过是一个现代灵魂装到了这副身体之中。

    赵伯琮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石砖上,快步走到床头,掀开枕头。

    枕头下面压著一只木鸟。

    拳头大小,乌沉沉的木色,雕工说不上精细,鸟眼睛的位置嵌著两粒暗红色的东西,不是宝石,大概是某种上了漆的木珠。

    他翻过来看鸟腹,木鸟的翅膀是收拢雕刻的,翅膀內侧紧贴身体,缝隙很窄,肉眼难以看到,底部有一道极细的缝隙,像被打开过,又被合上了。

    赵伯琮用指甲沿缝隙撬了一下,木鸟腹中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把木鸟握在掌心。

    原主的记忆里,这只木鸟跟了他將近十年,从秀州到临安,从皇宫到建国公府。

    他不记得是谁送的,原主七岁,能记住的事本来就不多。

    但每次搬家,每次挪动住处,这只木鸟都被放在枕头下面,像是一种本能。

    赵伯琮把木鸟放下,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是一张少年的脸,清秀眉眼间有书卷气,颧骨还没完全长开。

    这张脸他见过无数次,不是镜子里,是史料里。

    《宋史·孝宗本纪》开篇,“孝宗绍统同道冠德昭功哲文神武明圣成孝皇帝,讳昚,字元永,太祖七世孙也”。

    南宋第二位皇帝。

    岳飞平反者,虞允文、张浚北伐的支持者,隆兴北伐的失败者。

    赵伯琮看著镜子里的脸,绍兴十二年正月初九,岳飞死了十天。

    歷史告诉他,岳飞的尸骨会被隗顺偷偷背出大理寺,埋在九曲丛祠旁。

    隗顺死后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只告诉了儿子。

    二十年后,孝宗即位,下詔寻访岳飞遗骨,隗顺的儿子站了出来。

    这是史书上记载的版本。

    史书上没有记载的是,这十天里发生了什么。

    “殿下。”

    门外传来內侍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点小心翼翼。

    赵伯琮披上外衣,门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瘦削的老內侍站在外面,手拢在袖子里,腰弯的很低。

    “殿下醒了?老奴听见动静......”

    “什么事?”赵伯琮记得这老內侍姓陈。

    陈公公犹豫了一下,“宫外传进来的消息,大理寺外头出事了?”

    赵伯琮系衣带的手停了停。

    “什么事?”

    “岳家的女儿岳银瓶,在大理寺外跪了三天了,带著一口空棺材。今天天不亮又去了,跟前几日一样跪著,不吃不喝,也不说话。”

    赵伯琮的手停在了衣带上。

    岳银瓶。

    《宋史·岳飞传》里只有六个字——“女抱银瓶投井死”。

    清代小说《说岳全传》里说她为父兄申冤,辗转奔走,最终抱银瓶坠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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