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零是个哑女,小时候裹在襁褓放竹篮里,自龙江上游漂下来,被採珠为生的疍民阿婆养大,理所应当的也成了一名採珠女。
昔日的张楚是个傻子,既零在採珠阿婆死后,孤零零的备受排挤,两人莫名地投契,竟成了彼此唯一的伙伴。
既零默默又专注地听傻子顛来倒去说话,从不厌烦;
张楚护著哑女出海採珠,亦不觉累。
他清楚地记得,傻子张楚说过最聪明的一句话,就是对既零所说。
当时既零被同为採珠女的疍民少女们集体排斥,
抱著傻子无声抽泣,不断指著嘴巴,痛恨自己是个哑巴
傻子捧著哑女的脸,说:
“她们欺负你,不是因为你哑,是因为你漂亮,比她们所有人加起来都要漂亮。”
一句话,说得既零眼中重新又有了光。
登上连家船后,张楚第一时间脱掉鞋子,跟既零一样赤著脚,进入竹棚里的生活区对坐。
疍民在船上是不穿鞋的,只有赤脚才能在起伏不定的船板上站稳;
上得陆地,他们又受歧视,不被允许穿鞋,一生赤著脚浮於水上,如无根飘萍。
既零坐下后双手捧腮,如之前无数次一般,专注地看著张楚。
又有一点不同,
在张楚还是傻子的时候,她向来是依偎著坐的,
而不是像现在,有点拘束地坐在对面。
从张楚不傻了后,几次见面,既零都是如此。
面对她的专注凝望,张楚控制不住地就想倾诉。
“既零,你知道吗?
“过去我还是傻子的时候,一直是清醒著的,就像被困在厚厚的鸡蛋壳里,能思能想能听能见,但控制不了身体。
“足足十八年啊,我很多次怀疑我会疯掉,可能就只差一点点……”
既零脸上流露出明显的心疼,伸过手来握住张楚的手,
似乎觉得不够,又起身从坐到张楚旁边,
双手捧著他的手,依偎著他。
“过去了。”
张楚拍了拍她的手背,做出骄傲状,“你知道吗?我要去修仙了!”
既零张大了嘴,惊喜得像是採到了整个大海里最漂亮的珍珠。
“等我入了门,就去求师兄师姐,师父师叔,找到办法后回来治好你,到时你就能说话了。
“开不开心?”
既零用力地点头,如水眼波流转著喜悦。
这份喜悦,究竟几分为自己,几分为他念著自己,就只有既零自己知晓了。
张楚说了很多,有对修仙未来的憧憬,有对当前困局的忐忑,
直到几根竹篙敲到船板上,他才惊醒住了口。
既零牵著他的手出得竹棚,站在船板上,张楚发现龙江上喧譁一片。
近处是一艘艘连家船在驶离岸边,成片地向著下游入海口处去;
远处是白鷺洲上白鷺惊起,成群地南飞。
“阿叔,什么情况?”
张楚向著前头打趣他的疍民问道。
“张家阿弟,你不记得了吗?明天就是十年一次的『爭龙』,江上不能呆了,我们得避到海上去。”
张楚先是迷茫,隨后恍然。
龙江传说是龙君走江入海化龙形成的江河,
每隔十年,就会有两头庞然大物的巨兽,在龙江上爭斗。
南州城人就因龙君故事猜测,它们是在『爭龙』。
当其时,
江河倒灌,水淹南州城。
地动山摇,震撼八百里。
十年前,还是傻子的小张楚,也曾感受到过那种只是余波,便直欲毁天灭地的恐怖。
连家船们不避,片板都留不下来,白鷺们不飞,一羽皆不能剩。
张楚同时也明白了早上阿公的那句话。
祖宗灵位不搬可还行?那不都泡水了。
张楚不敢耽搁,连忙向既零告別:
“既零,你跟著走吧,过了明天,我再陪你去採珠。”
既零脸上飞霞,强忍著羞意,用力地点头。
张楚看著羞怯的哑女,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傻子张楚陪既零採珠时的景象……
……
孤舟一叶漂在一望无际大海上。
水下很美,海水清澈见底,珊瑚丛丛如林,天光、波光、霞光,海面映成七彩。
船上也很美。
既零散开辫子,褪下浑身衣物,仔细叠好放到脚边,笑著回身向张楚摇手。
是时,阳光遍照周身,给她每一寸肌肤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既零隨后入海,半晌后出水,口中衔著珍珠,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