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他正坐在金脉酒馆的二层,那个独属于自己的,最靠近壁炉的位置。
窗外是黑夜,清脆的雨声被篝火噼啪声掩埋,椅子上搭着自己的天鹅绒外套,手边靠着镶银的七弦竖琴。
一天的工作刚刚结束,屠龙的故事虽然老套,但以他颇具魔力的声调吟诵,依然换来了几十枚金币和掌声。
此时此刻,他只想用香醇的酒液抚慰自己劳累的喉咙,然后照拂那位新来的女侍者。
然而,酒液入口的灼热尚未消散,一股阴湿的寒意已经攥住了爱德蒙的心脏,意识被拖入黑暗之中。
他“经历”着一切。
手指拂过任务板冰冷羊皮纸的触感,劣质夜视药剂在喉咙里蠕动的恶心,黑烬风暴第一次出现时的灼热气浪,还有那烧焦甲壳的刺鼻气味……
他“听”到,那悬浮在空中散溢金光的天平发出古怪嗓音:左,右,左,右,中——前方三人,心怀不轨。
过程真实得不合常理,冷箭扎进血肉的剧痛,血液浸润皮甲的黏腻温热……还有自己冷漠的反击。
剑刃终结图谋不轨的敌人。
于是,他看到了苗圃中尚未成型的怪物胚胎,见到了手稿里那恐怖而冰冷的暗示,察觉了“于破碎处窥见真实”的三重圆环标记。
宏大诡异的法阵大厅,尸骸被活动铠甲捡起,在赤红法阵中等价交换为狰狞的怪物,那是地下城生机循环的真相。
半兽人同伴面容模糊,却被星盘操控,幸而“自己”坚守信念,将勇气化为拯救的果断。
最后,故事以一句熟悉的声音结束。
——“咕咕咕……你有见过我的主人吗?”
“嗬——”
爱德华猛地从木椅上弹起,撞翻了酒杯,昂贵的酒液浸透地毯,留下了深色痕迹。
他大口喘息,冷汗湿透了丝绸衬衫,指尖不住地颤斗。
酒馆的喧嚣、壁炉的温暖,还有熟悉的烟草味重新将他包围,但梦中地下城的阴冷、黑烬爆炸后的焦臭、血腥的气息,依然缠绕在灵魂深处。
咕咚!
唾液不自觉从喉咙中吞咽,他恍惚间看到了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远方朝自己露出微笑。
那是法兰恩,漫游者与歌谣的守护神,旅人、商贾、信使,以及所有在道路上寻求故事与真相的吟游诗人所信仰的神只。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先前的恐惧与震撼,此刻被敬畏、明悟和巨大的责任感压垮。
法兰恩为什么让他看到这些?是警告?是启示?又或者是嘱托?
他跟跄着,不顾其他酒客惊愕的眼神,推开窗户,让吹拂的寒风裹挟着细密的雨丝扑打在身上,冷却掉发烫的额头和混乱的思绪。
梦中的一切,那些黏腻的触感、刺鼻的气味、诡异的画面、神异的标识……在伟大神只的注视下,不但没有丝毫模糊,反而越发清淅。
似乎,这是他的使命。
爱德华猛地转身,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动作带奇异的神圣,前所未有的专注在这位风流诗人身上迸发,化为源源不断的灵感。
小心地将一张带有檀香味的羊皮纸铺开,秘银制成的笔尖沾满墨汁。
他落笔了。
“我,走进绒毛般的寂静,”
“药水让石壁泛起微光。”
“天平用金属颤音指路:”
“左右左右中——”
“前方阴影蠕动。”
……
“别离前,天平仍在哀问,”
“——可曾见到我的主人归来?”
“我展开泛黄的手稿,令它知晓。”
“过去已是寂聊。”
……
“歌咏这次故事,不为荣耀”
“只为传颂世人:”
“万物之河循环流淌,”
“唯有探索驱散迷罔……”
最后一句诗歌,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空气中泛起涟漪。
爱德华声音低沉下去,融入壁炉中持续的篝火燃烧声,馀韵却在酒馆中交织着人们的呼吸声。
短促的寂静。
接着是爆发的掌声,激动的声浪几乎要掀翻低矮酒馆的屋顶,还不时传来木杯砸在桌面的异响。
冒险者们面色潮红,眼神灼热,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地抄起武器,前去黑烬地下城一探究竟。
闻声而来的居民们交头接耳,反复念叨着“地下城”“循环”“探索”这种词语,小孩子的眼神闪亮,似乎被神秘瑰丽的经历所吸引。
几个镇务厅的人眉头紧锁,互相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