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螽
    张小袄立在晒穀场上,望著远处黑黢黢的山影轮廓,嘴巴因不甘,微微张著,忘了合拢。

    忽地,一物带著破空轻响,直直掷入他张开的口中。

    咳咳!那东西又凉又滑,边缘略有些硌,若非比喉咙眼大些,险些就顺溜滑下肚去。

    张小袄舌尖一抵,尝到一股浓重的土腥气,下意识地就要往外吐。

    “你找死啊!”

    唐决的声音没好气地响起,他走到近旁,抬手指了指深山方向,“那边的风水好,你给自己选个好位置,师兄发发善心,帮你埋了就是。”

    张小袄不蠢,想起了之前唐决吐出一枚真铜后,就被虫追。

    他反应过来,喉咙本能地一滚,便要將那物吞下。

    “欸!別!”唐决脸色一变,疾步上前,右手猛地朝他后颈拍落。

    力道用得急了,拍得张小袄向前一个趔趄,口中那物差点被震得飞出来。

    张小袄便是脾气再好,此刻也有些恼了。

    本就黝黑的脸,憋著闷气,更绷得紧实,像一块烧透又冷硬了的黑炭。

    唐决见他模样,也不敢再玩笑。

    一枚真铜!

    若真被这小子糊里糊涂吞进肚里,化了去,他可要肉痛得紧。

    “这枚真铜里有本土的地气!你每日含在舌下,需足一炷香时辰,七日为一周天。届时还我,我再予你换新的。照此持续三年,那些虫才会不再攻击你。”

    张小袄怔住,含著那枚冰凉铜钱,这才慢慢回过味来。

    原来……是同门师兄对师弟的照拂。

    只是这人著实討厌,有话为何不能好好讲明?

    先前,唐决为了救他义无反顾衝出去,快死之时,他差点就原谅了。

    可现在,这人好好地站在面前,还是这副討人嫌的样子,那点刚要鬆动的恨意,反倒像是被浇上了恼羞成怒的火苗,窜得更旺了些。

    唐决將他脸上的神情变化瞧得一清二楚,心里头也泛起几分鬱气。

    若是有我羽哥在,我才懒得理你这拧巴的小老弟!

    但是,唉!羽哥被抢走了。

    总得想法子,把这恩怨解开才好。

    罢了,解铃还须繫铃人,要化解这小子心里的疙瘩,终究还得从根上说起。

    唐决想了想,走到张乡老的棺槨前,抬手便掀了棺盖。

    “张师弟,勾死人快来了,趁这当口,再见你爷爷最后一面罢。”

    张小袄见状,气血霎时涌上头顶。

    好生无礼!

    这般衝撞我爷爷的灵柩!半分敬意都无!

    但他已经给唐决拜过视同为师的大礼,骂到嘴边,又强忍了下去。

    只狠狠剜了唐决一眼,目光终究还是忍不住,看在了那口敞开的棺木上。

    第一只眼既已打开,张小袄眼前所见便与往日截然不同。

    他终於看到了鬼宿母虫的模样。

    依稀保持著生前的轮廓,那轮廓上有著一层诡异的尘,正在缓缓的解散开。

    那些解散的尘,有往外飘,带去阵阵阴寒,又有往內飘,在那一片虚空中,聚合成东南西北五个星斗。

    唐决代师执教道,“有句老话,人死之后,尘归尘土归土。这里边的『尘』,就是鬼宿母虫沉淀下来的人生,一生记忆、情感、业障,种种经歷所化!这里边的『土』,就是人死之后埋进土里的身躯空壳。”

    张小袄看著爷爷的轮廓不断解散,下意识的心痛,“这些尘……会一直解散?”

    唐决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五颗星斗上,“这尘往外散,又往里散,七天之后,里边聚的尘就会超过外边飘的尘,就会停止解散。”

    七天?

    张小袄心头猛地一跳,“就是头七吧?头七之后,会怎样?”

    此子不愧是神灵根,一点便透!

    唐决点头道,“不错!这就是所谓的头七!人死之后,脱落的鬼宿母虫就会呆立原地,解散尘,七日一过,內聚的尘超过外在的尘,再无外尘的遮蔽,这鬼宿母虫就会睁开眼来……自己觉醒,变成鬼觉仙!”

    什么?

    头七之后,竟能直接觉醒成鬼觉仙?

    张小袄大吃一惊,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像是山坳里忽然亮起的火把,一阵狂喜涌出,连声音都带著几分颤抖,“那,那让我爷爷呆立原地,头七之后,我爷爷岂不是就变成了鬼觉仙?”

    到底是少年心性,真切之下,难免痴想。

    唐决没答话,只抬起手,示意他向上看。

    张小袄的视线从棺材上抬起来。

    只一眼,他嚇得险些惊呼出声,只见远处深山方向,影影绰绰,竟又飘来上百道摇摇摆摆的黑影!

    它们已越过水田,正朝著晒穀场这边,不疾不徐地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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