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尘
    叶淮烟有记忆起,就知道自己是弃婴。

    她是流萤的亲妹妹,却与流萤素未谋面。

    她没有遗传到家族预知未来的能力,被遗弃在凡间边境的弃婴塔里,塔底堆满了婴孩的骸骨,阴冷潮湿,终日不见光。

    她蜷缩在角落里,听着野狗在塔外徘徊,啃食那些早已腐烂的小小尸体。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或许是因为她从不哭。

    ——

    云尊的手很暖。

    这是叶淮烟最初的记忆。

    她蜷缩在弃婴塔的角落,浑身沾满污秽与血痂,呼吸微弱得几乎要消散。

    塔顶的石板被掀开时,刺目的天光倾泻而下,她下意识闭眼,却在下一刻感受到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抚上她的头顶。

    "可怜的孩子。"

    那声音如春风化雪,温柔得不可思议。

    她颤抖着睁开眼,看见一位白衣仙人半蹲在她面前,眉目如画,眸中似有悲悯。

    他的袖口绣着银线云纹,在昏暗的塔内泛着淡淡的光,像是夜空里坠落的星辰。

    云尊用雪白的帕子擦净她脸上的污垢,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当帕子染成灰黑色时,他微微蹙眉,叹息一声:"这么小的孩子,怎会有人忍心丢弃?"

    叶淮烟呆呆地望着他,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跟我走吧。"云尊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从今往后,停云别业就是你的家。"

    他的手指修长如玉,没有一丝瑕疵。

    叶淮烟瑟缩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伸出自己脏兮兮的小手,却在即将触碰时猛地缩回——她怕弄脏他。

    云尊笑了。

    他主动握住她满是泥垢的手,丝毫不介意污渍沾染自己的衣袖:"无妨,回去洗净便好。"

    停云别业山水如画。

    叶淮烟初来时,总是做噩梦。

    每当她在深夜惊醒,云尊都会出现在她榻边,掌心轻轻贴在她的额前,驱散所有恐惧。

    "师尊……"她攥着云尊的衣袖不肯松手。

    "睡吧。"云尊抚过她的发丝,指尖有淡淡的安神香,"为师在这里。"

    他亲自教她识字,握着她的小手一笔一划写下"叶淮烟"三个字;他为她熬药,一勺一勺吹凉了喂到她唇边;他在她练剑跌倒时扶起她,用帕子擦去她膝盖上的血迹,轻声问:"疼不疼?"

    叶淮烟摇头,眼睛亮晶晶的:"有师尊在,不疼!"

    云尊便笑着揉揉她的发顶:"好孩子。"

    七岁那年,叶淮烟在后山冰窟里发现了一只受伤的狼妖。

    银灰色的皮毛被血黏成一绺一绺的,右腿被生锈的猎妖夹死死咬住,伤口已经溃烂发黑。

    她本不该靠近的。

    云尊说过,妖物凶残,见之必诛。

    可当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警惕而痛苦地望着她时,叶淮烟鬼使神差地蹲了下来。

    "你……别怕。"她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手帕包着的桂花糕,小心翼翼地推过去,"我不伤你。"

    狼妖的鼻翼翕动,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他死死盯着那块糕点,又抬头看她,尖牙若隐若现。

    叶淮烟没有退缩。她慢慢解开手帕,掰下一小块放进自己嘴里,剩下的又往前推了推:"甜的,没毒。"

    狼妖愣了片刻,突然拖着伤腿猛扑过来——

    叶淮烟吓得闭紧眼睛,却只感觉到指尖一热。

    糕点被叼走了。

    从那以后,叶淮烟每天都会偷偷溜来冰窟。

    她带来金疮药,狼妖却不让碰,她便把药瓶放在地上,背过身去:"你自己涂。"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夹杂着压抑的痛哼。

    等她转回来时,狼妖已经趴回原处,药瓶空了,伤口上糊着歪歪扭扭的药膏。

    "涂得真丑。"她忍不住笑。

    狼妖龇了龇牙,尾巴却悄悄扫了一下她的裙角。

    深冬的停云别业冷得刺骨。

    叶淮烟裹着厚厚的斗篷钻进冰窟,发现狼妖正蜷成一团发抖。

    断腿的伤迟迟不好,他的毛色也黯淡了许多。

    "给你。"她解开斗篷,露出一直捂在怀里的油纸包——里面是半只烧鸡,还冒着热气。

    狼妖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他凑近嗅了嗅,突然抬头:"……为什么帮我?"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叶淮烟歪着头想了想:"因为你疼啊。"

    狼妖愣住了。

    他们渐渐有了默契。

    叶淮烟会说些仙门的趣事,狼妖则给她讲极北之地的雪原——那里的月亮是蓝色的,冰川下藏着会发光的鱼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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