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沉默中的出路


    一个念头,隨之自心底浮起。

    他静了片刻,像是隨口一转般,继续问道:

    “那北宸事变之后,大人对其余真传,可曾另有安排?”

    这一次,青枢手中的扫帚,忽然停了。

    空旷大殿里,风声似乎一下子清晰了起来。

    “北宸事变,震惊寰宇。大人命诸真传外出,寻觅倖存者。”

    李望乡瞳孔骤然一缩。

    倖存者。

    不止他一个。

    北宸那场死劫里,果然还有別人活了下来。

    那他便不是唯一的异数。

    可若还有其他倖存者——他们又是如何活下来的?

    难不成他们也有面宝镜?

    念头翻涌到这里,李望乡却硬生生止住了追问衝动。

    不能再问了。

    再问,便过了。

    他缓缓垂首,行了一礼。

    “弟子明白了。”

    话虽如此,人却並未立刻退下。

    李望乡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將那最后一个问题问了出来。

    “若弟子执意离宗……”

    他说到这里,声音停了一瞬,才继续道:

    ““还幽”大人,可会允我?”

    这一次,青枢抬起头,看了李望乡一眼。

    那目光依旧平平,无怒无喜,无波无澜。可落在身上的一瞬,却让李望乡生出一种近乎赤裸的错觉,仿佛自己方才那点不敢明说的念头、那点想借离宗脱身的心思,在这一眼下,被看了个通透。

    “你若想走,自去便是。”

    ““还幽”大人,从不看人立於何处。”

    话音落下,青枢已重新低下头,继续清扫那本就不存在的尘埃,仿佛方才那一眼,那一句,都不过只是隨手拂去了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李望乡却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听懂了。

    原来离宗也好,留宗也罢,於“还幽”大人而言,根本无甚分別。

    大人不在乎。

    这一句比应允更轻,也比拒绝更重。

    李望乡只觉胸中微微发空,那点一路强撑著提起来的心气,忽然就散了几分。

    半晌,他才垂下眼,再度躬身一礼。

    “弟子……告退。”

    说罢,他转身退出大殿。

    李望乡都有些不记得,自己究竟是怎么从那片死寂里走出来的。

    天光仍在。

    可照在身上,却没有半分暖意。

    他站在殿外玉阶上,任山风吹了片刻,才一点点將胸中那股空茫压下。

    还幽大人的默不作声,像一把始终悬在头顶的利剑。

    李望乡原本还存著一丝侥倖,想著自己主动走这一趟,至少能试出那位大人的几分態度。

    可如今看来,態度其实早已明摆在那里。

    掌功殿不会替他找活路。

    它只会看著他,看他自己怎么选,看他自己会把自己送去哪里。

    既如此,他便不能再把希望放在掌功殿身上。

    可若不靠掌功殿,又还能靠谁?

    李望乡站在风里,心念飞快转动。

    师门不行。

    师父闭关不出,便是出关,也难在明面上替他扛住掌功殿。

    执法殿倒未必扛不住掌功殿。

    可执法只断案定罪,从来不给人去路。

    那庶务殿呢?

    这个念头一起,李望乡眼神微微一凝。

    庶务殿管的是资粮核发、琐碎杂务……可除此之外,宗门万千弟子离宗外放、建立附属仙门,亦是庶务殿的职权。

    论理,真传弟子身份超然,平素不受庶务殿节制。

    可若他自贬身段,主动把头伸进这道枷锁里呢?

    只要他递交『离宗立门』的呈报,只要这桩开疆拓土的『庶务』立了项,他的去向便归了庶务殿统辖。

    到了那时,掌功殿即便想拿捏他,也得先问问庶务殿愿不愿意把到手的『政绩』吐出来!”

    念头转到这里,李望乡胸中那股被逼到绝路的滯涩,竟一点点鬆开了一线。

    原来不是没有路。

    只是这条路,得他自己去抢。

    而那条路的尽头,也终於一点点清晰起来——

    离宗外放,建立仙门,护佑亲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