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这段墙体,许墨又沿着城墙内侧已经初步清理出来的局域信步前行。这里原本可能是农田、荒野或零散的废墟,如今已被大规模平整。更靠近内城的方向,是一片热火朝天的住宅建设工地。
与内城逐步替换的改造不同,这里的建设更象是一张白纸上的规划蓝图正在快速变成现实。大片大片的简易工棚区旁边,是一栋栋已经拔地而起、露出灰色水泥骨架的多层居民楼。楼体看起来方方正正,毫无美观可言,但结构非常清淅,统一的户型,紧凑的布局,明显是经过标准化设计的产物。
许墨走到几栋接近封顶的楼体附近仔细观察,楼间距比和平时代的小区要宽敞不少,这显然是为了保证必要的采光、通风,以及在紧急情况下便于疏散和展开防御。建筑的承重柱和墙体厚度也明显高于一般民用住宅的标准,窗户开口较小,且预留了安装加固栅栏或防御板材的结构。
“不是为了舒适,而是为了生存和防御。”许墨看懂了其中的逻辑。这些未来的“二环”居民楼,在设计之初就考虑到了末世环境的严酷性。它们不仅是容身之所,更是构成城市防御体系的一个个小型堡垒节点。坚固的墙体可以抵挡流弹和小规模冲击,合理的布局便于管理和物资配给,宽阔的间距则降低了火灾和疫情蔓延的风险,也为地面防御提供了射界。
这无疑是一种极其务实,甚至有些冷酷的建筑理念,但它有效。
在资源有限、强敌环伺的末世,能提供一个相对安全、可以容纳大量人口的标准化居住空间,本身就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
许墨还注意到,工地上除了大量从事体力劳动的普通居民和幸存者,还有许多穿着统一制服、带着安全帽的技术人员在现场指挥和测量。大型机械设备虽然不多,但关键的起重、搅拌、运输环节都有复盖。整个建设过程虽然嘈杂忙乱,却隐隐有条不紊,显示出背后强大的组织能力和逐渐恢复的工业基础支撑。
看着那些在脚手架上忙碌的身影,以及周围一栋栋简陋但坚固的“堡垒”拔地而起,许墨心中感触复杂。
一方面,他为江城所展现出的这种顽强生命力、强大的动员能力和清淅的生存逻辑感到震撼甚至钦佩。
这不是苟延残喘,这是在废墟上,以钢铁和水泥为笔,重新书写人类文明的序章。卫星上天,巨墙矗立,高楼迭起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而坚定。
另一方面,许墨也清淅地意识到,这种高速扩张和建设背后所隐含的庞大资源须求、
内部管理压力,以及————可能随之而来的、来自更广阔外部世界的关注、凯觎乃至敌意。
江城就象黑暗森林中点燃的一堆越来越旺的篝火,既能取暖照明,也会吸引来黑暗中所有的目光。
夕阳西下,将城墙和新楼的影子拉得很长。工地上亮起了临时照明,夜班工人开始换岗,建设的喧嚣并未停歇。
许墨转身,踏上了返回住处的路。身后,是逐渐被暮色吞没的、正在成型的庞大轮廓;前方,是内城相对温暖的灯火。
他想起和张云聊天时的一句话:“不好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想在回想起来,许墨感觉或许不是东西变多了,而是当你的火光足够亮时,原本隐藏在黑暗深处的一切,都开始蠢蠢欲动了。
江城在拼命筑墙,拼命扩张,拼命点亮自己。但这堵墙,究竟是为了将危险挡在外面,还是为了在更大的风暴到来时,有一个足够坚固的立足之地?
许墨不知道答案。
回到小院,夜色已深。看着月朗星稀的夜空,许墨皱眉凝视了半天这才回房休息。
日复一日的F—6区巡逻,逐渐固化成一种日常。除了与河心阴影那无声的对峙,生活似乎也按部就班地进行。
在集合点等待分配或交还装备时,许墨和张云偶尔也会与其他完成巡逻任务的小队简单交流几句。内容无非是互相询问各自局域的状况,聊聊天气,抱怨几句任务的枯燥或贡献点的微薄。
大多数人的回答都出奇的一致:“还行,没什么特别的。”“老样子,转了一圈,啥也没碰见。”“除了热,没别的。”
“热”,成了出现频率最高的字眼。几乎每个人都提到,巡逻时带的水根本不够喝,酷暑仿佛吸走了身体里所有的水分,连呼吸都带着灼烧感。
有人撩起汗湿的衣襟扇风,露出晒得发红的胸膛:更多的人则是不断地举起水壶,小口却频繁地啜饮。
听着这些抱怨,看着眼前这些被盛夏折磨得汗流浃背的人,许墨心中忽然微微一动。
他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作战服穿得整整齐齐,拉链拉到锁骨下方,袖口紧扣,里面是吸汗透气的战术内衬。
不是因为没出汗,而是铁骨境带来的强大体温调节能力和气血自循环,让许墨对环境温度的耐受度远超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