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李玄清
    巷子两旁的墙越来越高,越来越暗,最后连头顶的天空都看不见了。

    他只能看见前方那一线灰白色的光,像一条细缝,像一线生机。

    他跑,拼命地跑。

    终于,他跑出了巷子。

    眼前又变成了一片灰白色的雾气,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看不见。

    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然后,他听见了马蹄声。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响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

    王铁柱抬起头。

    雾气在变化,灰白色在褪去,暗红色的光从头顶照下来。

    他又站在了那条巷子里。

    墙还是那些墙,石板还是那些石板,他又闻到了那股血腥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没有血迹,没有伤痕。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也没有泪水,没有鼻涕,什么都没有。

    他又回到了起点。

    王铁柱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浑身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团雾气里困了多久,也许是几个时辰,也许是几天。

    他只知道自己身上的干粮都快吃完了。

    他只知道,他已经看过那座宅子很多遍了。

    每一遍都一样。血迹,哭声,喊声,火光。

    每一遍都是一模一样的顺序,一模一样的细节,连墙头上的枯草被风吹动的方向都一样。

    他试过不进去。

    站在巷口不动,等着雾气自己变。

    但没用,雾气不会自己变,你必须往前走,必须走进那片空地,必须看着那座宅门,必须听着那些哭声和喊声,必须看着火光从门里透出来。

    然后雾气才会变,你才会回到起点。

    他也试过跑。

    在巷子里拼命跑,往反方向跑,往墙上爬,都没用。

    巷子没有尽头,墙爬不上去,反方向跑永远跑不到头。

    无论怎么走,最终都会走到那片空地,都会看见那座宅门。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困多久。

    也许是一辈子,也许是永远。

    他现在很害怕,身上一口吃的也没有了。

    与此同时,在雾气的另一处,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中年道士正盘膝坐在地上,闭着眼睛。

    他叫李玄清,是城外青羊宫的道士,化劲初期的修为。

    三天前,他来渭源县城采买药材,路过北大街的时候,怪异扩张,把他吞了进去。

    他比王铁柱镇定得多。

    被困住的第一天,他就意识到这不是鬼物,也不是任何一种他见过的邪祟。

    他发现这东西没有意识,没有目的,没有恶意,也没有善意。

    它只是一段凝固了时间的历史片段。

    他在雾气中走了很久,看见了那座宅子,看见了地上的血迹,听见了哭声和喊声,看见了火光。

    他一遍又一遍地经历同样的场景,一遍又一遍地观察每一个细节。

    到了第五遍的时候,他开始注意到了以前没注意到的东西。

    宅门的匾额上,“沈府”两个字的笔画之间,有一道细细的裂纹。

    裂纹从“沈”字的左边一直延伸到“府”字的右边,像一道伤疤。

    每一遍都一样,裂纹的位置、长度、宽度,分毫不差。

    空地四角的槐树,东南角那棵的树干上有一道刀痕。

    刀痕很深,入木三分,边缘整齐,像是被人一刀砍出来的。

    每一遍都一样,刀痕的角度、深度、位置,分毫不差。

    哭声是从宅门后面第三进院子里传出来的。

    女人的哭声,有两个人,一个年纪大些,声音沙哑;

    一个年轻些,声音尖细。每一遍都一样,沙哑的哭声先起,尖细的哭声后起,间隔大约两个呼吸。

    喊声是从宅门后面第二进院子里传出来的。

    男人的喊声,有七八个人,喊的是不同的名字。

    王铁柱听不出来,但李玄清听出来了。

    他们在喊的是“爹”、“娘”、“大哥”、“三弟”、“翠儿”、“明兰”。

    每一个人都有名字,每一个人都在喊自己最亲的人。

    火光是从宅门后面第一进院子里烧起来的。

    先从正堂烧起,然后蔓延到东西厢房,最后烧到后院的粮仓。

    火势不大,但烧得很慢,像是有人故意在慢慢烧,一件一件地烧,一间一间地烧。

    李玄清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在研究了几遍后发现这应该是某种他不理解的力量,将一段已经消失的时间重新投影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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