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初月站起身,跟着樊雅往村长家走。
她想到刚进村时那碗黑乎乎的饭,心里有些发怵,她对着里面的饭着实有些敬谢不敏。
只是这顿饭,她推不掉。
她心里很清楚,这可能是村长作为“人”的最后一顿饭。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看着一个人要走向死亡,而自己无能为力。
一边是樊家村一条命,一边是夔州无数人。
那个经典的电车难题,一条铁路的岔道上,一边是没有的一个无辜的人,一边是好几条人命。
但是想想也不对,夔州的无数普通人们更无辜,地钉子说到底也是樊家造出来的东西。
郑清源那样的普通人还得承受来自祖上几百年的因果,而樊家这样的情况,她不知道该怎么算,因为到现在她都不知道当年关潮和他们樊家先祖在双合口大桥究竟做了什么。
又是什么原因,让他们举族搬迁,甚至不惜以樊笼将整个樊家村囚在着绝壁之后。
只是,村长,他到底是个活生生的人。
玄烛说她心软,莫听秋也说她心软,连刚见面的樊家村村长也说她心软,可是她不过是一个受了快二十年真善美教育的刚毕业的学生。
可是,眼下这情形,她没得选,村长和夔州那么多人,她只能选多数人。
这种抉择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闷得她喘不过气。
樊雅也心中有事,没了中午的叽叽喳喳,像一只疲累的小鸟,蔫儿了头,走在前面。
两人就这样各怀心思,一步步朝着村长家的方向走去。
到了村长家,桌上摆的竟不是村里常吃的那些黑乎乎的东西,全是外面常见的饭菜。
虽然看起来有几个菜有些不伦不类,倒也能看出来厨师的用心。
村长坐在主位,习惯性地咳了两声,对关初月和周希年说:“你们来了这么久,没好好招待,是我考虑不周。听说这两天你们都没有吃好,知道你们吃不惯村里的饭菜,这些是按樊锐说的外面样式做的,你们别嫌弃。”
关初月和周希年先后坐下,寒暄了几句。
刚吃了几口饭,这味道确实很一般,但是这样已经是很难得了。
村长忽然看向关初月:“下午去沉蛇潭了?”
关初月一愣,点了点头,眼神中露出了疑惑。
村长自然知道她想什么,说:“你脸色不对,去过的都这样。”
关初月更疑惑了,“都这样?您也去过?”
村长放下筷子,望向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色:“年轻时候去过一次,走到潭边,看了一眼。”
“看到什么了?”关初月接话道。
“看到我妹妹。”他沉声道。
啪嗒一声,旁边周希年正在夹着菜,一个没夹稳,菜重新落入汤里面,溅起的汤水湿了关初月一脸。
“不好意思。”周希年道歉。
关初月看了他一眼,朝她摇了摇头,“没事。”
然后转头朝着村长看去,继续问:“您妹妹?现在她在——”
关初月已经有了猜测,能被看见还这样提起的人,多半已经是不在了的。
“她走了很多年了。”果然,关初月听到村长的话。
然后他继续说着,声音很平静:“她在潭里,站在水底,抬头看我,她看着我,嘴在动,像要说什么,但我听不见。”
“后来呢?”关初月又问。
“后来我跑了,跑出来之后,吐了一地,三天没睡着。”
村长转回头,重新看向关初月:“你比我强,你还能站在这儿。”
关初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可若是所有人都不能靠近沉蛇潭,潭底泥该怎么取道呢。
她的眼神透露了她的想法,村长从刚才的怅惘中回过神来,看着她说:“丫头,放心,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的。”
话音刚落,她就注意到桌上的樊锐和樊雅。
两人本就神色不好,听完这番话,脸色更差了。
樊雅握着碗的手微微发抖,眼泪掉在碗沿,她低下头,把脸埋在碗边,小声啜泣起来,不敢发出太大声音。
整桌饭菜还冒着热气,屋子里却静得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和细细的哭声。
晚饭过后,关初月辞别村长,独自走回住处。
青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雾气又慢慢漫上来,脚边草丛里偶尔有细微响动,她都当作没看见。
一进吊脚楼,她就靠在门板上,半天没动。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桌上还留着白天没吃完的红薯,热气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