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铭紧紧闭着眼。
他扣住虚空的十指已经因为极度的用力而呈现出一种死灰的金属色泽。
亚洲板块与太平洋板块的交界处,正在发生宏观层面上的空间滑移。
如果没有他用引力强行把两个板块钉在一起,半个地球就会在下一秒直接从三维现实里被剥离出去。
“还不够。”
周铭的声音沙哑得如同干涸了数万年的河床。
“我松手,上面那五十亿个失去意识的肉块,连同那堆废铁,就会瞬间变成概率云。”
吞星咬了咬牙,身形一闪,直接出现在周铭面前。
“权柄跌破百分之十五,你的自我意识就会崩溃。”
“到时候,你连个原始重力场都做不成,你会变成宇宙里最基础的真空涨落。”
周铭没有回答。
他将最后一点可以抽调的本源,毫不留情地砸向了太阳之光号外围那层千疮百孔的防护罩上。
漫长的漂流。
因为没有时间,所以无法用年、月、日去衡量这段黑暗的历程。
在地下城某些依靠核素半衰期强行记录的物理刻度上,这种漂流或许只有三秒。
但在人类大脑潜意识的微观衰老感上,这仿佛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冰河世纪。
引擎没有推力。
一切全靠盲跃时积攒的那点动能残余,在维度碎层之间像一颗失去控制的台球般乱撞。
直到那一道震动传来。
不是任何武器的袭击。
那是一种极度粗暴的、把人从深海里直接拽出水面的气压差。
外部的物理常数,在万分之一微秒内,以断崖式的姿态强行收束。
散乱成云的概率重新坍缩成了确定性的物质。
倒悬的光锥轰然翻转。
时间轴,被重新接驳上了。
“主时钟读数恢复!”
宋岚尖锐到几乎破音的嗓音,在指挥大厅内骤然炸响。
她的双手因为长时间的供血不足而呈现出恐怖的青紫色,但此刻这双手正死死砸在重新亮起的控制台上。
“Z轴重塑完毕!”
“强子晶格重新捕获卡西米尔效应负压!”
大厅内,那些暗红色的应急灯光逐一亮起。
虽然光线依旧昏暗得像是在坟墓里,但光子终于再次遵循直线的轨迹,落入所有人的视网膜。
陈博猛地趴在控制台上,干呕出一大口带着胆汁的酸水。
老迈克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贪婪地呼吸着维生系统刚刚重新泵入的新鲜氧气,他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宣告着他还活着。
SS的主控光柱爆发出刺目的白光。
散落在四周的无意义像素点如同倦鸟归巢般疯狂汇聚。
马兆的数字投影重新成型。
他的代码流瀑布不再是混乱的灰色,而是恢复了代表高强度算力的深蓝色。
“引力透镜光谱比对完成。”
马兆的电子音没有任何关于“活下来了”的庆幸,他只陈述绝对理性的数字。
“跨跃拓扑距离:五百八十万光年。”
“我们脱离了裂历带的最深处。”
他将一幅极其粗糙、却终于有了明确坐标的星图推上抽象沙盘。
“坐标确立。”
“当前位置:天鹅座次级旋臂盲端深处,一片绝对贫瘠的冷寂星区。”
周喆直握着核桃木拐杖的手背上,青筋条条暴起。
他那浑浊的瞳孔死死盯着沙盘上的光点。
“塔洛斯的标记。”
“未检测到高维秩序因子残余。”
马兆迅速调出广域扫描结果。
“这里是一处未被四级文明清洗协议覆盖的荒芜死角。”
短暂的、压抑的喘息声在大厅内起伏。
他们活下来了。
在一场完全不讲道理的神仙打架里,一个三级初期文明,拖着千疮百孔的破败身躯,从清道夫的抹杀和零维跌落的夹缝中,强行挤出了一条生路。
但宇宙从不给弱者喘息的余裕。
主屏上,代表希望的绿色坐标刚亮起不到两秒,便被铺天盖地的腥红警报彻底淹没。
凄厉的系统蜂鸣声盖过了大厅风扇的轰鸣。
“报损!”
张鹏在轨道防御频道里咆哮,他的视网膜上全是满屏乱跳的装甲断裂代码。
“行星发动机群,超过三千七百座承压柱发生不可逆的物理形变!”
“太阳之光号左侧排斥力场发生器阵列,百分之八十以上物理熔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