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什么?”周言猛地转过身。台灯光线从他背后打来,将他的脸笼罩在阴影里,只有镜片反射着两点冰冷的寒光。“写你母亲?还是写我自己的母亲?或者写那些该死的、关于‘北斗’的胡思乱想?!”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彰邗从未听过的、近乎失控的尖锐和痛苦。
彰邗被吼得一愣,下意识后退半步。
周言站了起来,一步步逼近彰邗。他比彰邗略高,此刻带着一种骇人的压迫感。“彰邗,你告诉我,”他盯着彰邗的眼睛,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在你眼里,我是什么?一个整天拿着小本子记录你一举一动、把你当实验品的变态?还是一个处心积虑要挖你隐私、对你死去的母亲有非分之想的神经病?!”
“我……”彰邗被逼得靠在门板上,周言眼中的痛苦和愤怒如此真实而剧烈,让他感到窒息。
“回答我!”周言猛地一拳砸在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震得彰邗耳膜嗡嗡作响。那只砸在门板上的手,指关节瞬间泛红破皮。
“不是……”彰邗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看到了周言眼底深处翻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悲伤和绝望,那绝不仅仅是因为一本笔记本。“我……我当时气昏头了……”
“气昏头?”周言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所以你有权利撕碎别人的东西?有权利践踏别人……藏了十几年的东西?”他指着那本破损的笔记本,指尖都在发抖,“那里面……有她唯一留给我的一封信……夹在最后一页的夹层里……现在……没了……”
最后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万钧的重量砸在彰邗心上。
周言不再看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颓然地转过身,重新坐回椅子上。他摘下眼镜,用手用力地抹了一把脸,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着。那个永远挺直、一丝不苟的背影,此刻透出一种从未有过的脆弱和佝偻。
宿舍里只剩下压抑的沉默和彰邗粗重的喘息。他看着周言僵硬的背影,看着书桌上那本被撕裂的笔记本,再低头看看自己沾着球场灰尘的双手。下午的愤怒和理直气壮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冰冷的懊悔和一种沉重的、几乎将他压垮的内疚。他撕碎的不仅仅是一本笔记,是周言小心翼翼守护的、与母亲最后的、最私密的连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周言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灵魂的石像。
彰邗喉咙发干,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脚步沉重地走到自己床边,从书包最里层一个夹缝里,掏出了一团被揉得不成样子的纸。那是他下午撕下那页“北斗观察”后,出于一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混乱情绪,下意识塞进去的。他当时想彻底毁掉它,但不知为何,最终只是狠狠揉成了一团。
他走到周言的书桌前,将那团皱巴巴的纸,轻轻放在那本破损的笔记本旁边。
“……这个……还你。”彰邗的声音干涩沙哑,几乎低不可闻。
周言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没有去看那团纸,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墙壁上的一点。
“其他的……我……”彰邗搜肠刮肚,想找些道歉的话,却发现语言在此刻如此苍白无力。“……我帮你粘起来。”他笨拙地说出唯一能想到的补救方法。
周言沉默了很久。久到彰邗以为他不会回应了。
“……不用了。”周言的声音疲惫至极,带着浓重的鼻音,“粘起来……裂痕也在。”他重新戴上眼镜,动作缓慢得像迟暮的老人。镜片后的眼睛依旧红肿,但那份失控的痛苦似乎被强行压回了深处,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疏离。
他拿起那团皱巴巴的纸,没有展开,只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一遍遍地抚平着纸团最外层的褶皱。然后,他拿起那本破损的笔记本,连同那团纸,一起放进了抽屉最深处,“咔哒”一声落了锁。
那清脆的落锁声,像一道无形的闸门,隔开了刚刚经历风暴的两人。
“睡吧。”周言背对着彰邗,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静,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冰冷,“明天……图书馆。继续。”
他关掉了台灯。宿舍陷入一片黑暗。
彰邗躺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黑暗中,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以及对面床铺传来的、周言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极其轻微而压抑的啜泣声。那声音像细小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的心上。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那场冲动的怒火,烧毁的究竟是什么。那不仅仅是一本笔记,更是周言小心翼翼搭建起来的、通往逝去母亲的一座摇摇欲坠的桥。而他,亲手把它推倒了。
黑暗中,彰邗摸到自己锁骨的位置,指尖下那七颗微小凸起的触感异常清晰。北斗七星……他闭上眼,眼前浮现的却是秘密基地里,周言看着大壮时那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