遣散仆役踏入西院,徐嘉见狸奴正在院内小塘边玩水,不免手痒抓住撸了几下。狸奴嫌弃地逃回堂中,他也嘿嘿笑着跟了进去。
徐娴把狸奴抱起,瞪了徐嘉一眼:“又在欺负阿咪……看你这模样,事情想来是十分顺利了?”
“正是,”徐嘉笑着应道,“我依着阿姊的吩咐登门拜访刘惔,以冬衣相馈。那小郎原有推拒的意思,但见冬衣中有给他母亲准备的,也就一起接受了下来。”
“如此甚好。”徐娴笑着点点头。
“阿姊,为什么让我跑这么远去拜访那刘惔呢?咱们家在江东,他籍贯在淮北,原本都没有任何关联。”
“怎么没有关联?咱们不是慢待了人家吗,这歉意总要送到才行。不然在京口传扬开去,就要说咱们家傲慢无礼了。”
徐娴捋了下被狸奴抓散的发丝,继续教导自家弟弟:“咱们家以前的名声不是太好,现在好不容易恢复家业,行事一定要多注意些。你也尽量多结交些同龄士人,在交游中积累一点名声,成年后才好出仕。”
“而且,咱们以前在临淮盱眙县时,一直深居简出。你现在读书之馀,多游历下周边地方,也能增长些见闻阅历。”
“知道了,”徐嘉顺从地应道,语气中颇有感叹,“说起见闻,这次我去京口,又看到好多流民逃过江来。听说是淮北那边今年特别寒冷,已经冻死了不少人,好多人不敢继续留在那边。”
“晋陵那边也下了雪,我若是再迟一天出发,云阳渎或许都要冻上!”
徐娴听得若有所思:“这么说来,晋陵那边这个冬天,想必会格外艰苦些……”
义兴郡以北,渡过洮湖、滆湖就是晋陵郡,郡中侨置有南彭城郡、南下邳郡、南东海郡等,用以安置北来的徐州流民。
这些流民俱为白籍,无须承担任何赋税。若能依靠宗族,开辟出一些田地,便能大致安稳度日;也有些人投入道门,结社互助,组织一些手工、佣工过活。
但若是一无所依,又没有从军、帮佣的机会,那日子可就难过了。
免不了会有人为着求活,在地方上作奸犯科,或者冲破路卡、津关,逃来相对富庶的三吴。
前些时日天气刚转冷那会,郡中的洮湖、滆湖津关,都曾有流民逃来,被关尉率守关军士挡了回去。
如果继续降温降雪,诸侨郡情形必然更艰难;再加之徐嘉适才所言的大量流民过江之事,试图逃来郡中的流民必然剧增。
徐娴沉思了一会,派侍女把祖宅管事周恭请过来,询问他开春之后,周氏家中是否要招纳佃客。
周恭回答道:“正是如此。去年家中变乱那会,佃客乃至奴客都逃散了好些;到郎主收复郡内时,农时差不多已过,便没有怎么招纳,留待明年开春之时。”
“能不能提前两三个月?”
“这个么……”周恭眉头微皱,脸上显出为难的神情。
家中这么安排,自然是为了节省成本。毕竟现在没什么农事,招来佃客不过是白养着。
可这位未来的主母发话,他又该怎么拒绝?
尤豫了片刻,周恭小心翼翼地问道:“大娘子是有什么考虑吗?”
徐娴把自己的一番推断说出来,向周恭解释道:“流民南逃,义兴郡首当其冲。与其等到大量流民冲击津关,让郡中疲于应付,不如先去那几个侨郡招纳佃客,减轻到时候的压力。”
“对于周氏家中来说,不过是多支出两三个月的口粮;可对于那些流民,很可能是活命的恩德。”
周恭心下不以为然。
那些北伧流民,活不活命和周氏有什么关系?能够熬过严冬,才是周氏需要的健壮佃客!
就算他们大举冲击津关,头疼的也是郡中的顾太守;但凡敢侵入各处庄园,周氏自有部曲教他们好好做人。
可若是依这位未来主母的意思,以招纳佃客一千人计算,每月支出一斛,提前三个月就得多支出三千斛了。按照当下的米价,这便是上百万钱的额外支出。
咱们义兴周氏是嫌家里钱太多了吗?
他出言婉拒道:“流民之事,郡中、家中自有应对。大娘子身份何等贵重,哪能为这些庶务烦心?”
徐娴心下暗自叹息。自己身份毕竟尴尬,还参预不了周氏家中事务。
待到周恭离开,徐嘉为自家长姐抱不平道:“这管事说得好听,却分明不把阿姊的话当回事!”
“我听说,他在县西南的竹海那边,给会稽张氏的长女修建纸坊,钱花得和流水一样,也没有半点尤豫和推托……”
“你好好的世家子弟,打听这些家长里短做什么?”
徐娴瞪了他一眼:“奔波了两三天刚回来,还不先好好歇着?”
徐嘉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