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刚刚经历过大挫、才刚有所恢复的家族而言,并非什么好事。
况且,哪怕再是落魄、再是偏安,皇帝毕竟是皇帝,口含天宪,生杀予夺;此番平叛攻成,威望又是大增。周氏就算想为周涉讨回一个公道,也不可能有任何结果。
好在皇帝表现得这般躁郁,几近失控之像,必然服用五石散已久,大概也没多少日子可活……
周惠心中微微冷笑,郑重交代徐宜:“此事无须宣扬,只我等心中有数就好。”
“我明白。”徐宜也松了口气。
徐氏与周惠联姻,现下又执掌郡中功曹、兵曹,今后前途大可期待。他可不希望周惠因怒生事,葬送这大好之局。
紧接着,徐宜又以建武长史孔只的委托相告,请周惠前往建康。
前往建康无妨,正好把籍没的沉充家产一并解送过去,顺便把整条水运路线也熟悉一番。
至于为周札争取追谥?周惠其实并不想。
依他之见,周札那等矜险好利、亏于大节之人,身后就该一无所赠、一无所追。义兴周氏为了家族声名,甚至应该和其切割开来。
之前他委托孔只着手此事,不过是借着为故主申诉之由,引其投入麾下而已。
然而周札的追谥,并不是仅仅只有他门下故吏在争取,也不仅仅是义兴周氏的家事,还有整个吴地的士族在关注着。
其人乃义兴周氏的家主,是曾和谯王司马承、汝南周??、广陵戴渊并为同跻的二品都督。
如今其他宗室、侨姓出身的三人都有了追谥,就吴姓出身的周札一无所得。吴地士族看在眼中,谁知道会不会认为这朝廷区别对待,乃至打压吴姓,从而有所离心?
周惠对皇帝司马绍有意见,对整个负有原罪、拉跨不堪的司马氏也有所鄙薄。
可这个建康朝廷,毕竟是维系整个南方稳定的根基,能够最大程度凝聚力量,和北方的胡虏抗衡。
奈何朝廷自创建以来,至今不过六年,却是风波不断,虚弱不堪。
有侨姓和本地吴姓的对立,有皇权和门阀士族的相争,有中枢和地方各州的博弈,还要面对北方胡虏的不断侵攻……
两次王敦之乱,算是皇权与门阀、中枢与地方矛盾的极致爆发。如今平定下来,压力算是释放了不少,最好别再在侨姓、吴姓中引发不必要的矛盾。
哪怕不考虑什么大局,这也关系到义兴周氏在吴姓中的地位。
周惠决定立即启程。
……,……
京口镇北固山下的西津渡前,徐温眼见士卒们帮他卸下行装,运往东浦,心下感慨不已。
八年了,终于又踏上了江南的土地!
他拉着周蹇致谢道:“允达已为亭侯,却劳你在京口等待数日,温何以敢当?”
“亭侯不过虚爵而已。徐功曹为郎主尊戚,还有大娘子在,我奉命效劳理所应当。”
周蹇很熟练地指挥着士卒,又和徐温解释道:“此行返回郡内,可走京口东浦的丹徒水道,在曲阿入云阳渎,经洮湖、荆溪入太湖,即可到达乌程。”
“云阳渎的旧道有所疏通,已能容纳千石船只通行,比前些年要好走些。”
“上回郎主领咱们出兵建康,也是走的这条道路。相对于走荆溪入大江,再沿大江前往秦淮河口,路程既近,也可绕开江上的风浪。”
徐温了然地点了点头。
朝廷立足江南这几年来,为了转运方便,毕竟还是做了些实事的。
徐氏此行的行装不少,从西津渡江船卸下,转运至东浦河船,颇费一些工夫。徐温闲看江面,抚今追昔,乃有游览之志,邀周蹇同登北固山。
此山以北临大江、山势险固而得名。其高度虽仅有二十丈,却独屹于江边,因山为垒,望海临江,视野最是开阔。
周蹇略有迟疑:“徐功曹有所不知,近来京口流民甚多,朝廷在此新立多个侨郡,各处关防亦渐渐严密了。譬如这北固山,因山上设有望台,等闲不好进入。”
“我前日过来时,曾拜访过郡中的顾府君,一同登临此山。山下守卒想来还认得我,不会有所阻拦,只是人数不可太多。”
徐温回头看了看自家夫人和长女徐娴,见夫人微微摇头,乃应道:“既如此,我与允达两人同去即可。”
缓步来到山下,几名守卒果然认出了周蹇,很躬敬地请两人自便。
两人在山上望台矗立了一会,望着脚下的滚滚大江,说了些近期的事情。徐温了解到更多的细节,尽管之前已被徐宜书信中的描述所惊讶,这会却依然越来越震惊。
五日夺回本郡,数言折服司徒,一战而灭沉氏,长驱而下吴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