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策真可谓是荒诞。他和钱凤多年好友,又为姻亲,相互扶持以至今日,万不可能相负,莫非众属吏不知道么?
他也深信,钱氏同样不会有负于他。此次出兵之前,他担心家中空虚,甚至将夫人、嫡子都托付给了钱氏。
大丈夫行事,必当有始有终,不可轻易改弦更张。这是他沉充的底线。
若真要弃大将军、同僚密友投靠朝廷,他这两年的作为还有什么意义,前时又何必拒绝朝廷的司空之职?
相比起来,顾飏的上策倒是颇为可行。
沉充从主案上取了纸笔,正待拟下给王含、钱凤的军书,忽然一下子愣住。
琅琊王府的纸,品质自是上佳,乃是其封地会稽所出的嫩竹纸,比另一封地宣城所出的宣纸还要好些。
嫩竹纸由会稽张氏的张茂所发明。张茂两年前担任吴国内史,因抵挡他统合吴国(郡),与家中三子皆被他诛杀。
会稽张氏乃吴郡张氏之分支,张茂又娶于吴郡陆氏。他这一行径,无疑和张氏、陆氏都结下深仇。
更不用说几乎被他灭门的义兴周氏了。
整个江东之地,如今几乎都视他吴兴沉氏为异类。
他前脚刚在吴兴出兵,会稽郡中虞氏、孔氏等诸家大姓,立即聚兵讨伐于他。
若是他现在真采取这上策,哪怕能够建功,建戛纳中有多少侨姓、吴姓会受害?皇室又将如何?
到那个时候,恐怕将是天下所疾,万夫所指!
然后他又能落得了什么呢?
大将军已死,区区孺子王应,能够把握住朝廷大局?能够给予他想要的地位和奖赏?
沉充颓然地放下毛笔,挥手斥退了众人。
……,……
次日一早,沉充才刚洗漱,即有主薄前来,告知他最新的军情。
江北的龙骧将军、兖州刺史刘遐,奋武将军、临淮刺史苏峻,已经率军渡过长江,抵达京口,其众不小于万人,预计两日内即可抵达!
沉充深深地吐出了一口长气。
刘遐、苏峻两人,能够在北方羯胡的进犯下守住淮泗防线,乃至屡立战功,其麾下战力可想而知。
哪怕沉充自诩麾下为劲卒,也绝不可能与之硬抗。
好在他们麾下多为徐州流民,水战谅非其长;来到这诸水环绕的建康,战力必然有所折扣。
若是王含之军能够振作,与他同舟共济,在好好谋划一番,优势依然在他们。
沉充吩咐主薄:“速召顾司马等人前来商议。”
主薄却有些不敢看沉充,低头躬身禀报道:“回将军,顾司马昨晚乘舟欣赏秦淮夜色,至龙藏浦渡往南岸,已经不告而别。”
吴郡四姓,张文朱武,陆忠顾厚。
其中的朱氏,因光禄大夫、左卫将军朱诞叛晋降胡,献洛阳防务情报,撺掇刘渊攻击洛阳,受任为刘渊的前锋都督,早已被禁止仕宦,实际只剩三家。
沉充又杀吴国内史张茂,尽诛其三子,结仇于张氏及其姻亲陆氏。
只有顾氏的顾飏还愿意应他征辟,成为他这二品车骑将军府内的唯一妆点。
现在连这有忠厚之名的顾氏也弃他而去。
整个三吴地方,除了吴兴长城钱氏外,已经没有任何大姓士族,愿意对他吴兴沉氏假以辞色。
沉充在心沮之馀,却也被激起了潜藏着的凶性。
举目皆敌又如何?待他以力破之!
他大声吩咐堂外的亲卫:“备船!我要亲自去见王骠骑、钱世仪!”
……,……
周惠这五千士卒的到来,几乎让建戛纳的防御力量直接翻倍。
当然,他这成军不久的士卒,战力不可能与宿卫精兵相比。但负责河岸阵地守备,肯定没有什么问题。
丹阳尹温峤,受命都督东安北部诸军事,负责秦淮河北岸的城区、近郊防御。他把周惠的主力安排在城东的青溪沿岸,负责防御沉充之军;并留下周惠亲领的预备营,作为机动兵力。
宫中又有内侍前来,言皇帝有意于后日召见。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周惠有着一品乌程公之爵,又是最快到达的勤王之军,自当有所宣慰。
麾下将士闻讯,尽皆振奋不已。
尽管周蹇对朝廷不甚敬畏,亦知当下形势飘摇,但皇帝毕竟是天下至尊。
张祉、林国瑞更是感慨不已。想想一个月前,两人还只是五十队主,没有任何出身。如今名录居然能直达御前,甚至可能获得六品的校尉军职。这际遇之奇妙,简直有些匪夷所思!
徐宜也放下身段,向周惠央求,务必向皇帝进言,免除他吴兴乌程徐氏的叛逆之名。
周惠略一思索,邀徐宜一同前往拜见司徒、扬州刺史、大都督王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