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病亡的消息传来,徐温身为徐馨的同产胞弟,都没有任何质疑。
奈何周惠亲历过家中之变,对亲族皆不信任,固执地认为母亲、幼弟之死大有蹊跷,乃是诸叔辈居中弄鬼,以图谋他这一支的嫡系地位。
他担心回家被害,遂以身染宿疾、不堪远行为借口,一直躲在临淮郡的别院中,甚少出现在人前。
只等成年加冠、出仕获得官身之后,再承袭家中世爵,争夺宗中的主导权。
今年年初,家中再度传来噩耗:
丞相王敦忌惮周氏之强,在军中诬杀冠军将军、大将军咨议参军周筵,继而令党羽杀其兄清流亭侯周懋,其弟武康县侯周赞、都乡侯周缙等人。
又遣兵至义兴郡中,尽杀周氏家中近支;并派吴兴沉充领兵突袭会稽,杀右将军、会稽内史、东迁县侯周札。
得知这个消息,徐温大惊失色,周惠更是惊惧不已。
孝侯周处有子四人,长房周玘这一支中,乌程公周勰英年早逝,丞相掾周彝早夭且无子,如今只剩下他周惠一人;
次房周靖诸子,包括清流亭侯周懋、冠军将军周筵、武康县侯周赞、都乡侯周缙等,这次都被王敦合家诛杀;
三房周硕为庶出,早逝且地位不显。留下的嗣子周邵,数年前被周筵当作周勰的替罪羊诛杀,以塞起兵谋逆之责,也没能留下子嗣;
四房东迁县侯周札亦被沉充攻杀,两子太宰府掾周澹、孝廉周稚,都在义兴家中被害。
这样算下来,曾经“一门五侯,并居列位,吴士贵盛,莫与为比”的义兴周氏,嫡系几乎陷入复灭!
而且,这长江以北,同样有王敦的势力。
都督四州、主持江北战事的征北将军、徐州刺史王邃,乃是王敦的从弟,且为王敦所任命,正驻扎于淮阴重镇内,临淮郡亦属其辖下!
尽管王邃态度暧昧,并未响应王敦,甚至可能都不知道有义兴周氏嫡脉隐于辖区,周惠却依然被吓得生了重病。
如此几个月下来,周惠的病体日渐沉重,药石数下都未见好转。
徐温对此大为担忧,连日来都守在这别院中。
这个身份贵重的外甥,可以说是徐氏复兴的最大希望。若真有个三长两短,徐氏还能够指望谁?
近年以来,他倾心与兖州刺史刘遐结交,提供了不少的粮草资财,还把弟弟徐宜送到其麾下,在沛国担任萧县戍主,但终究不如自家外甥可靠。
例如这一次,羯赵自彭城以南的下邳国入侵,刘遐担心南面的归途被截断,匆忙弃彭城退回泗口。驻于彭城以西的沛国一众属下,包括徐宜等人,居然都被丢在了后面。
前几天有义兴周氏庶支子弟来访周惠,徐温不愿让周氏得知其病情,以免生出什么心思;
又担心困于沛国的弟弟徐宜,索性声称前时为了避免王邃的加害,周惠已经去往徐宜处暂避,不知什么时候会回返。
若诸人急着要找周惠,可溯着泗水前往沛国萧县,或能在路上遇到,顺便也能帮忙接应下徐宜。
然后诸人就毅然决然地动身了,令徐温在欣赏之馀,也稍稍松了口气。
从临淮前往沛国再回转,路程好几百里;兼之兵荒马乱,怎么也得花上近一个月。如果事情顺利,诸人偕同徐宜回到郡中,外甥周惠的病情或许也已有所起色。
可惜这似乎成了奢望……
有仆役来报,管事徐忠以要事求见。
徐温立即将这心腹召入,问他道:“你有何要事?可是关于三郎主的音频?”
三郎主即徐温的弟弟徐宜,在家中排行第三。徐温自己排行第二,两人还有个已故的长兄徐馥。
“小人无能,尚无三郎主的消息。”
“那你大老远地过来做什么?还丢下泗口北岸的事情!须知我家青壮多随三郎主效命,若不能趁着流民大起,招纳到足够的家奴、佃客,几处庄园的后续农事都成问题!”
徐温的语气不无严厉,徐忠却很能理解。
连日以来,家中诸事颇有不顺。尤其是阿惠大郎君病危、三郎主徐宜困于北方这两件事,肯定让郎主心中极为担忧。
他连忙禀报道:“招纳流民之事,小人哪敢懈迨?只是遇到了一件奇事,特来禀报于郎主。”
“小人刚招纳的这批佃客中,有一流民自称从沛国而来,与阿惠大郎君名字相同,年龄相近,面貌亦颇有相似之处,仪态甚至犹有过之。”
“小人记得,前时郎主言于来访的周氏诸人,说阿惠大郎君去了沛国,遭到当下兵灾,或正向这边赶回来……”
“如今乍见此人,还真以为是阿惠大郎君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