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鸡——那只他们翻山越岭要找的、能克毒物的鸡——已经变成了一碗汤。
鹧鸪哨这辈子都在找一样东西。
好不容易有了点线索,却被满山的毒虫拦住了路。
现在连这最后的指望也没了。
他握了握拳,指甲陷进掌心。
陈玉楼倒没他那么失态。
卸岭一派从来靠的是人多,山能挖穿,墓能搬空,慢一点也无妨。
可这事做得实在让人不知该说什么好。
他转向林易,语气里带着无奈:“林兄,你这……可真是……”
林易却笑了笑。
那笑容很平静,像深潭里的水。
“秦汉那时候,”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楚,“皇帝们就爱派人来这瓶山炼丹。
建道观,修殿宇,把各地搜罗来的奇珍异宝都堆进来,求的是长生不死的药。
那时候,这儿被当作仙境。”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后来元人来了。
山里住的人活不下去,起来反抗。
元人为了镇住他们,就把战死的士兵埋进瓶山,道观里的宝贝全成了陪葬。
剩下的人也被拖进去殉葬。
最后用铁水浇灌洞口,拿巨石封死,不立碑,不留记号——从此再没人找得到墓门。”
林易看向陈玉楼:“你们要那只鸡,是因为在瓶山里碰上了毒虫,对不对?”
陈玉楼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山巅的宫殿里,”
他声音沉下去,“全是蜈蚣。
带毒的。
我们折了不少人。”
林易轻轻“嗯”
了一声。
“瓶山那地方,炼了几百年的丹。”
他说,“各种药材、金石堆在那儿,养出来的毒物自然比别处厉害。
你们进不去,不奇怪。”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
“不过既然陈把头开了口,”
林易说,“我就随你们走一趟吧。”
四周突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他。
红姑娘的视线在林易身上停了很久。
搬山和卸岭两派都束手无策的事,这个人却说“走一趟”。
她抿了抿唇,没说话。
鹧鸪哨终于抬起头。
“你有办法?”
他问。
林易没直接回答。
他只是望向窗外。
远处的山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重,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
陈玉楼耳中落入那句话,胸腔里骤然腾起一股热浪。
他脖颈向后仰了仰,视线斜斜掠向鹧鸪哨的方向。
那姿态仿佛在无声地宣告——瞧见了么?这便是陈某识人的眼力。
早先便觉出此人绝非池中之物,方才刻意结下这份交情。
呵。
此刻他只觉得脸上每一寸皮肤都舒展开来,连呼吸都透着轻快。
方才还拧着眉峰的鹧鸪哨忽然抬起了眼,脚步径直朝林易迈去。
跟在后面的花灵像只雀儿般跃近,声音里带着惊疑:“林大哥……你真有法子对付那些毒虫?”
林易转过脸,看见少女清澈的瞳孔里映着自己的影子,那双眸子仿佛会簌簌颤动。
他颔首,话音平稳却透着笃定:“是。
我天生不惧百毒,再烈的毒物也伤不了我。”
花灵睁圆了眼:“世上竟有这样的人?”
林易肩背微微向后舒展,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本就如此。”
陈玉楼仍沉浸在先前的畅快里,嘴角压不住地向上弯。
鹧鸪哨却从腰侧摸出一截竹筒,指节拧开塞盖——里头蜷着两条从瓶山岩缝里捉来的蜈蚣,暗红甲壳在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冷光。
他将竹筒往前一递,话音沉实:“正好留着这两条。
林兄若真不怕,可愿一试?”
四周骤然静了。
所有视线都钉在那只手上。
他们都见过那毒沾上皮肉的后果——顷刻间血肉消融,连骨头都留不下一截完整的。
红姑娘眉梢轻轻挑了起来,目光在林易脸上逡巡。
她想起墓道里弟兄惨叫的模样,后颈无端窜过一丝寒意,眼底浮起淡淡的惋惜。
话既然放出去了,命大概也要交代在这儿了。
可惜这张脸生得倒是英挺……
花灵虽未亲眼见过毒发惨状,却听人反复描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