驴车吱呀呀地响着,朝着远处那片越来越沉的暮色里,不紧不慢地挪去。
尘土还没落定,胖子那破锣嗓子就哑在了半道上。
他弯腰咳得满脸通红,手指着那辆卷起黄烟的绿皮卡车,话都说不利索:“赶、赶着投胎啊!”
林易没接话。
他眯着眼看那车拐过山坳,车斗里晃动着几个穿土黄色制服的人影。
风把扬起的沙土味儿送过来,里头混着机油和旧帆布的气味。
老胡在旁边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动作慢吞吞的。
“瞅见没?”
林易收回视线,声音不高,“那颜色,那架势。”
胖子好不容易顺过气,抹了把脸:“啥架势?等胖爷我——”
“是考古队的车。”
林易打断他,语气里听不出起伏,“国家的人。”
这话像块冰碴子掉进了热汤里。
老胡拍灰的手停了停,胖子张着嘴,那句“发了财也弄一辆”
卡在喉咙里,没声了。
只有车轮碾过碎石路的动静还在远处响着,越来越模糊。
赶车的姑娘这时候笑了。
她甩了下鞭子,声音脆生生的:“这位大哥眼力真毒。
就是考古队,隔阵子就得过去一趟。”
胖子喉结动了动,扭头看林易:“林哥,这……”
“牛心山。”
林易没看他,目光落在远处山峦起伏的轮廓线上,“那墓,早就露出来了吧?”
姑娘眼睛亮了亮,鞭梢在空中划了个圈:“可不是嘛!前些年地龙翻身,山都裂了口子,里头露出老大一座地宫,好东西多得数不过来!上头来了人,把附近几个屯子的劳力都雇去了,管饭,一天还给三块工钱呢。”
三块钱。
胖子听见这数目,嘴角抽了抽。
他下意识去摸怀里那本旧书,封皮被手汗浸得发软。
老胡摸出烟袋,低头慢慢填烟丝,火镰擦了好几下才点着。
屯子的轮廓已经从山脚那片林子后头透出来了,低矮的土房顶,几缕炊烟歪歪扭扭往上爬。
胖子突然觉得嗓子又干又紧,他咽了口唾沫,那股土腥气还糊在舌根上。
林易从板车上跳下来,落地时激起一小团尘土。
他拍了拍手,像是要掸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走吧。”
他说,“先落脚。”
胖子跟着往下爬,腿有点软,差点栽个跟头。
老胡伸手扶了他一把,手掌又厚又糙。
那本书从胖子怀里滑出来,掉在土路上,摊开了几页。
纸被风刮得哗啦响。
胖子弯腰去捡,手指碰到书页时顿了顿。
他盯着上头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突然觉得它们有点陌生,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姑娘把车赶进了屯子口。
几条瘦狗从墙根底下钻出来,有气无力地叫了两声。
林易走在最前头。
他步子稳,背挺得直,好像早就知道该往哪儿走。
胖子抱着书跟在后头,眼睛却不住地往四面瞟——土墙、柴垛、晾在绳子上的破衣服,还有蹲在门口抽旱烟的老头。
老头抬起眼皮瞅了他们一眼,又耷拉下去,继续吧嗒他的烟袋锅子。
空气里有股柴火混着腌菜的味道,湿漉漉地贴在鼻子上。
胖子凑到林易旁边,压低了声音:“林哥,那要是墓都让人刨了,咱们这趟……”
“急什么。”
林易没看他,目光扫过一间土房檐下挂着的干辣椒串,“戏才刚开锣。”
老胡在后头咳嗽了一声,不知道是呛了烟还是怎么的。
他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灰白色的烟灰簌簌落下来,散在黄土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三块钱在那个时候能顶不少用场,寻常人家靠这点钱能对付好几日的嚼谷。
那话一出口,胖子和老胡都没接茬,空气静了一瞬。
胖子脸色眼见着就青了,胸口起伏,像是憋着一口气没喘上来。
考古的人已经来过了?
山里头那座大墓被发现了,里头埋着的东西,十有 早让人搬空了吧!
原本还盘算着上牛心山走一趟,捡些老辈人留下的东西,弄到城里去换一笔钱。
谁曾想,竟让那帮搞考古的抢了先。
听那女会计的口气,这伙人在山里已经挖了有些年头。
他们到得这样迟,怕是连点汤水都捞不着了。
得,这趟算是白折腾了。
林易早晓得考古队的事,脸上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