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璃那声几不可闻的、带着血泪和自我审判的疑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寂静中漾开无声的涟漪,然后缓缓沉没,留下更深的、冰冷的黑暗。
她靠在林墨怀里,小小的身体因为长时间的哭泣和情绪宣泄而精疲力竭,只剩下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和断断续续的抽噎。
眼泪已经流干了,只是眼眶依旧红肿,眼神空洞地望着林墨衣襟上那片被泪水浸湿的深色痕迹,仿佛魂魄都随着刚才的呐喊一起飘散了。
林墨抱着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怀里这具身体的脆弱和冰凉。
她太轻了,轻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骨骼的轮廓透过单薄的衣物硌着他的手臂。
那些冰冷的医疗数据,那些触目惊心的病历,此刻都化作了怀中这具真实存在的、正在承受无尽痛苦的小小躯体。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洛璃以为他不会再回答,或者默认了她的自私。
就在她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也即将熄灭,准备彻底沉入那无边无际的自我厌弃和绝望中时——
“不。”
林墨的声音,终于响起。
低沉,平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缓缓地,但很坚定地,扶着洛璃瘦削的肩膀,让她稍稍离开自己的怀抱,能够与他对视。
夜色中,他的眼眸深邃如星空,里面没有怜悯,没有评判,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澈,和一种深沉到近乎悲悯的温柔。
“洛璃,你听着。”
他一字一顿,声音清晰得仿佛要刻进女孩的灵魂深处。
“你,没有错。”
“任何生命,从诞生在这个世界上的那一刻起,就天然地,拥有活下去的权利。”
“这个权利,不需要理由,不需要证明,更不需要用‘不拖累别人’、‘成为有用的人’来换取。”
“它就在那里,就像呼吸,像心跳,像阳光会升起,像星星会闪烁。”
“你想活下去,这没有任何错。这不是自私,这是生命最原始、最本真的渴望,是所有活着的生灵,与生俱来的、最珍贵的本能。”
“你的家人爱你,为你付出,是因为你是他们的孩子,他们的妹妹,是他们血脉相连的亲人。他们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是因为爱,而不是因为你值得或者有用。”
“那些帮助你的人,医生、护士、亲戚、陌生人他们伸出援手,是因为善良,是因为不忍看到一个生命在眼前凋零。他们的善意,是希望你能活下来,好好活下去,而不是要你背负着报恩的枷锁,把自己压垮。”
“你想报答,想回馈,想成为优秀的人,帮助别人——这些想法本身,都很美好。但这应该是你活下去之后,自然而然产生的心愿,是你享受了生命的馈赠后,愿意分享给世界的善意。而不应该成为你必须活下去的理由,更不应该成为你衡量自己生命价值的标尺。”
“你的价值不来自于你能做什么,不来自于你有多有用,不来自于你是否拖累了别人。”
“你的价值,仅仅因为你是洛璃,是一个活生生的、独一无二的人,仅此而已。”
“所以不要再说自己是个累赘,是个自私的人。”
林墨伸出手,用拇指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她眼角残留的泪痕,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珍重。
“你只是运气不太好,生了一场很重很重的病,经历了很多很多痛苦。”
“但这不代表你没有资格活下去,不代表你活着的每一天都是拖累。”
“你活着,对爱你的人来说,本身就是最大的安慰和意义。”
洛璃呆呆地听着,红肿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写满了难以置信的茫然。
这些话和她从小到大听到的、感受到的、以及内心深处不断自我谴责的,完全不一样。
她一直觉得自己欠了全世界,觉得自己活着就是一种错误,一种对善良的辜负,对亲人的拖累。
她想活下去的渴望,被她自己视为最可耻的、不可告人的自私。
可现在这个只认识了一天、给了她短暂快乐和温柔倾听的怪大叔,却告诉她,她没有错?
告诉她她想活下去,是天经地义?
告诉她她的存在本身,就有价值?
这可能吗?
这难道不是安慰她的谎话吗?
“可是可是我”洛璃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自己的身体,想说自己带来的负担,想说那些冰冷的现实。
“没有可是。”林墨打断了她,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至于你的身体”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女孩苍白瘦削、写满病容的小脸,眼中闪过一丝决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