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时候满腔热血,走的时候倒说不上心灰意冷,只是忽然觉得,这长安城太大了,大到一个人钻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马车行到城东春明门附近,前方忽然闪出三个人来,当街拦住了去路。
车夫连忙勒马,喝了一声:“什么人?”
为首那人身材干瘦,穿着件半旧的灰色短褐,上前一步,叉手行礼,声音颇为恭敬:“吕郎君,我家郎君有请。”
吕佑急忙掀开车帘,仔细打量来人,认出了是杜永身边的那个门客刘盛,心中一松,随即又是一紧,喜忧参半地问道:“九郎君有什么事?”
刘盛道:“郎君说,吕郎君当初来长安的事,还未了结,需要问个清楚。”
吕佑脸色微微一变,目光越过刘盛,落在他身后的两个壮汉身上。
这两人皆是身形魁梧,腰间悬著横刀,目光沉定,一看便是练家子。
吕佑沉默片刻,苦笑一声:“劳烦带路吧。”
杜永刚从崔砺和卢焕的夹击中脱身,回到自己居住的小院。
他推门进去,便看见芸娘正坐在窗下,手把手地教韦敏写字。
冬日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书案上,落在小丫头毛茸茸的发顶上,倒也安宁。
芸娘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正要起身招呼,杜永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管自己。
韦敏却已眼尖地瞧见了他,脸上顿时绽开笑容,扔下笔便要往他身上扑。
芸娘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拉住,板著脸道:“写字!”
韦敏扭著身子挣扎:“写了很久了,要休息一下。”
这小丫头刚来的时候瘦得像根豆芽菜,如今养了近一个月,脸上有了肉,胳膊腿也有了力气,竟是越来越皮了。
芸娘被她磨得没了脾气,没好气道:“哪里写得久了?郎君一回来你才假模假样地要写字”
韦敏撇了撇嘴,小声嘟囔:“坏芸娘。”
杜永走过去,低头看了看书案上歪歪扭扭的字迹:“今天要是还默写不出《三字经》前八句,所有的蜜饯点心都不准吃了。”
韦敏抬起头,眼巴巴地看着他,眼神幽怨得很。
杜永得意地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小脑袋:“阿敏,我可是对你寄予厚望。你难道不想长大以后变得像芸娘这样知书达理吗?”
芸娘闻言,眼眸闪了闪,心里甜滋滋的,把韦敏又按回了书案前:“还不快写。
韦敏挣扎了两下,实在挣不脱,也就识相地不再闹腾,垮著小脸重新拿起了笔。
杜永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颇有几分感慨。
虽说他两辈子加起来还没结过婚,但这养女儿的成就感,倒是提前体会到了。
他对韦敏的教育很是上心,甚至为了给她开蒙,特意把《三字经》也默了出来。
不过说实话,这熊孩子确实不好管教,也难怪芸娘那么好的脾气都经常被她气得暴跳如雷。
他摇了摇头,走到自己的书案前坐下,从怀中取出那封密信,铺在桌上,仔细端详。
这封信,当然不是真的。
但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东西,要交给适合的人。
杜永将信收回怀中,靠在凭几上,闭目养神。
就看吕佑会怎么说了。
不知过了多久,刘盛走了进来,叉手道:“郎君,吕佑来了。”
杜永睁开眼,点了点头:“好。”
他起身,往前院走去。
吕佑站在正厅中,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
杜永跨过门槛,两人目光相接。
“吕兄。”杜永叉手行了一礼。
“九郎君。”吕佑回礼,神色间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忐忑。
杜永仔细看着他,缓缓开口:“听说吕兄要走了?”
吕佑点了点头,声音有些低沉:“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留在长安也无益了。”
他在朱雀门外带着数十名士人伏阙上书,闹得满城风雨,惹得圣人震怒。
虽说后来因为赈灾之事有了转机,他才没有被追究,但这长安,确实待不下去了。
杜永没有接话,而是直截了当地说道:“吕兄,你是赤诚君子,我也不与你弯弯绕。有些事,我想问你,希望你能如实告知。”
吕佑抬起头,对上杜永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心中没来由地一凛。
终究还是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正色道:“九郎君请问便是。在下知无不言。”
杜永便开门见山:“除了为灾民奔走之外,你当初来长安,还有什么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