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的街衢巷陌都被这场秋末冬初的冷雨浸透了,青石板路面上泛著幽暗的水光,枯黄的柳叶被雨水打落,黏在墙根下、门阶前,一片狼藉。
但杜府门前,却是另一番景象。
车马络绎不绝,从巷口一直排到了坊门外。
仆人们撑著油纸伞在雨中穿梭,引著宾客们往府里走,伞面上雨声细密,脚下水花四溅。
来的人实在太多了。
这是杜九郎成名以来,头一回主动设宴邀客。
整个长安城的士人圈子都轰动了。
杜九郎的名望、声势,放眼整个大周朝,都没有哪个同龄人能与之比肩。
长安城内那些自负才气的年轻士人们,嘴上虽不说,心中却早已将他奉为神明一般的人物。
如今能亲眼见上一面,便是回去吹上三年也不为过。
故而,收到请帖的士人们,无一不是早早便出了门,生怕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良机。
他们虽都是与杜永同辈的年轻人,但身份却个个不简单,无一不是各大家族这一辈的翘楚。
这些人眼下虽说都是纨绔做派,斗鸡走马、诗酒风流,眉宇间还透著一股清澈的愚蠢,但谁都明白,三十年之后,执掌大周朝廷话语权的,便是他们无疑了。
所以,杜府也不敢懈怠,将这场小辈之间的宴席当做是一场盛会来操办。
就在众人猜疑不定之际,杜府后门悄然打开。
一辆简朴的马车缓缓驶入巷中,在细雨中毫不起眼。
刘盛勒住马,跳下车辕,撑开一把油纸伞,举在车门前。
车帘掀开,杜永弯腰钻了出来。
他今日穿了一袭月白色襕衫,外面罩了件厚实的锦缎披风,站在雨中,身姿笔挺,气度从容。
杜晖和杜琅早已在后门口等著了,各自撑著一把伞。
“九郎!”杜晖一见他的面,便忍不住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埋怨,更多的却是欣喜。
杜琅也凑上前来:“九郎兄,你可算来了,前院人早就到齐了。”
杜永朝两人点了点头:“有劳大郎兄和十三郎了。”
杜晖引着他往里走,一边走一边絮叨,越说越高兴:“九郎,你这回可真是让我刮目相看。我本以为你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
这些日子,他夹在父亲和弟弟之间,两头为难,心中一直憋著一股郁气。
杜君彦虽未明确与杜永在明面上决裂,但父子之间的冷淡,明眼人谁看不出来?
杜晖作为嫡长子,于情于理都希望两人能重归于好。
但父亲那边他不敢劝,弟弟这边他又劝不动,只能干着急。
如今杜永主动提出要在杜府设宴,还让他来张罗,杜晖简直喜出望外。
这说明什么?
说明九郎愿意和家族和解了!
他二话不说便动用了自己作为嫡长子的最高许可权,把正厅腾出来,调集府中所有的仆人侍女,一切按最高规格操办。
这几日忙前忙后,脚不沾地,却乐在其中。
只要九郎肯回来,一切都值了。
杜永看着杜晖那发自内心的笑容,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大郎兄是个好人。
只是好人,往往最容易被人利用。
他今日的这场戏,需要京兆杜氏这张招牌。
至于杜晖的感受......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今日过后,大郎兄不要怪罪自己。
杜氏能利用我,难道我就不能利用你们?
这一切的罪恶也好,荣耀也好,都要用京兆杜氏,以及在座所有士人的名望,来为他背书。
想到这里,杜永收回心神,脸上依旧是那副淡然从容的神色。
杜琅跟在两人身后,却是若有所思。
他对杜永的了解,远比杜晖要深。
九郎兄是什么脾气?岂会因为这么几天功夫便回心转意?
“大郎兄,”杜永忽然问道,“我邀请的人都来了吗?”
杜晖点了点头:“除了岑三郎没来,其余的都到了。”
他如数家珍道:“京兆韦氏来了韦珣,是西眷房的嫡长孙。河东裴氏来了裴桓,就是近来诗名颇盛的那个裴郎如今你杜九郎的面子,比崔公都大。你相请,他们岂会不来?”
杜永微微颔首:“那便好。”
今日的事,是一场惊天动地的大事。
岑瀚是赵国公府的三郎君,是勋贵,不宜过来凑热闹。
所以杜永特意提前告诉了他,让他不要来。
好兄弟,这点照顾还是有的。
杜晖抬头看了看天色,有些惋惜道:“只是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