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长安,大理寺。
秋风习习,从半开的窗牖间挤进来,带着丝丝缕缕的凉意。
这是一间很大的牢房,若按规制,该是关押重犯的所在。
然而四周墙上虽然还挂著镣铐、铁链、拶指之类,却都积了薄灰,瞧着许久不曾动用。
“写吧。”中年男人把纸笔往前推了推,不客气地说。
身着锦衣华服、一点也不像是在坐牢的杜永,疑惑地问:“写什么?”
中年男人面色不变:“此次你聚集太学生上书,讪谤庙堂,污蔑圣人,是受谁人指使、何人主谋。”
瞬间,杜永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片刻之前,他还坐在胡床上要喝蜂蜜水,跟狱吏抱怨牢房太破、耗子太吵。
眼前之人——也就是六叔父杜仲平走进来时,他以为自己马上要被放出去了。
毕竟这整件事,坐牢、扬名、平步青云,都是家族安排好的剧本。
怎么会忽然让自己写什么供状?
杜永颇为不解:“不是您和阿爷让我参与此事的吗?”
“住口!”杜仲平脸色骤沉,“我京兆杜氏世代忠良,岂能做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杜永脑子里“嗡”的一声。
即便再不懂政治,他也意识到不对了。
三天前,他还是个刚结束毕业答辩的大四学生。
论文改了好几遍,七八位教授轮番轰炸,最后险险过关。
世界五百强公司的offer已经躺在邮箱里,周末还约了未婚妻去看婚纱,想着明年春天就把婚礼办了。
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美好的人生正在眼前徐徐展开。
然后他出了校门,过马路,听见一声尖锐的鸣笛。
砰!
再醒来就在这间牢房里,周围是一群穿古装的人,对他毕恭毕敬喊“九郎君”。
穿越了,万恶的封建社会!
作为一个只懂技术的工科狗,他的历史和权谋知识最大的来源就是一些高质量网文。
这简直是两眼一抹黑。
好在他继承了原主的记忆,慌乱片刻后就镇定了下来。
杜永,字恒之,大周王朝京兆府人士,豪门出身,家世显赫。
父亲是当朝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也就是俗称的宰相,可谓尊贵至极。
只可惜母亲是一名舞姬,生下他不久后便过世了。
他在家中排行第九,又是庶出,所以并未享受过多少关爱和资源。
不过,京兆杜氏,那可是顶级士族门阀。
所谓“城南韦杜,去天尺五”,只要姓杜,在京兆地面上就能横著走。
至于蹲大牢,也不是真犯了事,而是有意为之。
今年夏雨泛滥,黄河水位暴涨,冲毁堤坝,波及沿岸数十州郡,朝廷本应免除赋税、开仓赈灾,皇帝却莫名其妙要修什么清凉殿,不仅挪用赈灾的钱粮,还下旨加派赋税。
太子忧心百姓,上书劝谏,结果惹得皇帝大怒,被直接剥夺了监国理政之权,还被勒令在东宫读书,不准外出。
这个处罚实在过于严苛,有损圣德。
于是朝野震动,许多大臣都上书求情。
原主也受家人安排,带着太学生集体上书,替太子鸣不平,为的是博取一个“犯颜直谏”的好名声,以便日后出仕做官。
这是士族子弟常见的一种操作。
比如孔融让梨、陆绩怀橘、卧冰求鲤之类,听着都是忠孝仁悌的千古美谈,其实都是为了扬名。
毕竟,当下选仕讲究阀阅门第,还处于恩荫、荐举的早期版本,谁的名头在士族圈子里响,谁就能早早地当上官
一切都在按照计划进行。
太学生上书后,皇帝立刻做出反应,诏令大理寺、御史台、刑部勘问,追究主犯。
原主如愿以偿地被关进了大理寺狱,名望大涨,各路士人竞相奔走,探监的人络绎不绝,一时风头无两。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原主的六叔父就是大理寺卿。
这简直是把作秀两个字写在脑门上。
天胡开局!
可此刻
杜永看着眼前之人:“阿叔,您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计划有变?”
杜仲平眉头一皱:“什么计划?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看你是受人蒙蔽,误入歧途还不自知!”
杜永简直一头雾水:“这怎么”
“行了行了!”杜仲平粗暴打断,“懒得和你多费口舌,你只管照我说的写便是。交代出幕后主使之人,我自会向圣人求情,从轻发落。”
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