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洋人用手肘碰碰李莱,小声问:“你说……那巨黿是真的吗?”
江水在船底翻涌成灰黄的漩涡。
李莱垂眼望着那片动荡,声音里听不出起伏:“见过老鼋,没遇过这么大的。”
“古书里写,鼋是鳌的配偶。”
他继续道,“天地初开时,介潭生先龙,先龙生元鼋,灵龟与庶龟皆其后裔。
介族始于庶龟,而鼋为介虫之祖,与鳌相配,一鸣一应。”
陈玉楼手中的折扇轻轻摇动:“这位兄弟说得在理。
鼋乃龙之六子,亦称赑屃,本是神话里的异兽。”
扇骨在指间转了个圈,“不过传说归传说,现世能见到的,百姓都叫它王八,三尺来长便是极限了。”
花灵眨了眨眼:“啊?原来就是王八呀——”
话音未落,船尾处忽然响起婴儿尖利的啼哭。
抱着孩子的妇人慌忙拍抚襁褓,哼起断续的调子。
坐在她近旁那位穿西装的洋人原本正含笑望着婴孩,此刻被哭声搅得站起身,用生硬的官话凑近安抚:“莫哭了,瞧你哭得这样伤心。”
他转向妇人,语气恳切:“让我试试可好?孩子们通常都愿意亲近我。”
妇人忙不迭点头。
洋人便弯下腰,对那张皱巴巴的小脸挤眉弄眼,做出古怪神情。
谁知婴儿抬眼一瞥,哭嚎反而拔高了一截。
洋人僵直地挺起身,眼睛瞪得滚圆,仿佛无法理解这反应。
他环顾四周,讪讪地扯了扯嘴角,退回座位再不吭声。
花灵用手背掩住上扬的嘴角,碰了碰身旁的老洋人:“瞧那人,真逗。”
鹧鸪哨低沉的声音截断了她的笑意:“莫论人是非。
他本是好意。”
花灵抿住嘴唇,垂下头:“晓得了,师兄。”
老洋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让你方才笑别人。”
那厢妇人怎么都哄不住怀里的啼哭,终于板起脸,压低嗓子吓唬道:“再哭!再哭娘就把你丢进江里喂鱼!”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船身猛地一歪。
李莱足底传来木板剧烈的震颤。
他抬眼望向江面——方才还算平稳的水流此刻像被什么巨物搅动,浊浪一道接一道砸向船舷,冰冷的水花溅进舱内。
渡船前方,江水旋转着塌陷下去,形成一口足有半条船宽的涡穴,贪婪地吞咽着奔涌的暗流。
老洋人一把攥住桅杆旁的缆绳:“怎么回事!”
船上惊叫四起,人们纷纷扑向能抓握的边沿。
船夫抹掉糊住眼睛的江水,嘶声喊道:“我在这条水道走了百来回,从没见过这等漩涡!明明刚才还风平浪静——”
“是她!”
角落里突然爆出一声尖利的指控,“就是她说了犯忌讳的话!”
船夫猛地扭过头,脸上筋肉绷紧:“哪个混账在我船上乱嚼舌根?站出来!”
一个干瘦的老头伸出颤巍巍的手指,戳向抱孩子的妇人:“是她!我们都听见了!”
妇人脸色煞白:“我胡说什么了!”
“你娃一直哭,你说要扔他下河喂鱼!”
老头喉咙里滚出嘶吼,“大伙儿都听着呢!”
“你血口喷人!”
船夫身后钻出一个系着头巾的妇人,劈手指骂:“这种话也敢说!龙王在水底下听着呢!就等着你扔孩子下去!”
船夫额角青筋暴起:“老船公早讲过,突然起水祸,那是河神想讨童子供奉!你、你怎敢开这种口!”
砰!
枪声像铁锥般刺穿江面的喧嚣。
李莱眼锋骤锐,转向声响来处——那个络腮胡的洋人举着一柄短铳,枪口还在冒烟。
方才七嘴八舌的斥骂戛然而止,所有人惊恐地盯住那管漆黑的铁器。
络腮胡用枪尖指向妇人,腮帮咬得发硬,朝周围吼叫:“你,把孩子丢下去。
现在就丢!不然我崩了你!”
妇人脸上泪水纵横,双臂死死箍紧襁褓,拼命摇头。
穿西装的洋人冲上前拽住络腮胡的胳膊:“你做什么?对着一个婴孩做什么!”
络腮胡握枪的手在发抖:“都是这孩子的错!只有把他献给河,我们才能活!”
“不行!”
西装洋人揪住他的衣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迸出来,“在上帝面前众生平等,你不能——”
一道影子猝然从络腮胡身后窜出。
是那个穿马甲的洋人。
他像猎犬般扑向妇人。
女人死死搂着怀里的襁褓,指甲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