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书记坐在周明的后座上,把两只手抄在袖筒里,下巴缩进棉袄领子里,眯着眼睛看着前方的路,不知在想些什么。
大牛骑着老周书记那辆破车跟在后面,链条哗啦哗啦地响着,像一路敲着破锣。
车把歪歪扭扭的,好几次差点滑进路边的沟里,他赶紧用脚撑住,吓出一身冷汗。
太阳升到半空中的时候,几个人终于赶到了县城。
街上的人不多,稀稀拉拉的,偶尔有一两个骑自行车的人从身边过去,铃铛叮铃铃地响几声,又远了。
县委大院的门房认得老周书记。
老周书记没少跑县委,跟门房的老头熟得很。
见了面也不用登记,打个招呼就进去了。
老周书记把自行车停在门口,跟老头递了根烟,说了句“过年好”,老李头接过烟别在耳朵上,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进去。
周明和大牛跟在后头,推着自行车,穿过那道铁门,进了县委大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青砖墁地,扫得一根草屑都没有,墙根的雪堆得方方正正的,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院子中间立着一根旗杆,旗杆上的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在冬日的阳光下像一团跳动的火。
正面是一排青砖灰瓦的平房,门框上贴着红纸对联,墨迹还没干透,在冷风里微微卷着边。
几个干部模样的人从院子里走过,步履匆匆,手里夹着文件夹,见了他们也不多话,点点头就过去了。
来到县委办公室,老周书记在门口拦着一个年轻人,问了一下李书记在不在。
年轻人说在,正在办公室里跟人谈事情。
老周书记道了声谢,带着周明和大牛在走廊里等着。
大牛有些紧张,两只手在裤腿上蹭来蹭去,蹭得布面沙沙响。
周明靠在墙上,两手抄在袖筒里,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想事情。
老周书记站在最前面,腰板挺得笔直,脖子上的两瓶酒垂在胸前,一左一右,像两个忠实的哨兵。
等了不长时间,李书记办公室的房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出来了一个穿着蓝色中山装的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脸膛方正,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很有神,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像是在打量什么。
他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黑色的,磨得发亮,边角有些起毛。
李书记亲自将人送到了门口,两个人握了握手,说了几句客气话,那人就转身走了。
和那人告别之后,李书记转过身来,第一眼就看到了走廊里站着的三个人。
老周书记站在最前面,脖子上挂着两瓶酒,像个来走亲戚的老农。
大牛站在中间,两手垂在身体两侧,站得笔直,像一根栽在地上的木桩。
周明靠在最后面的墙上,姿势随意得很,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
李书记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了一圈,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老周,大过年的你不在家呆着,跑我这儿做甚了?”
李书记的声音带着几分调侃,几分亲热。
他的目光移到大牛身上,顿了一下,眼睛亮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和几分惊喜,“咦……王学兵也来了?”
很显然,李书记这是已经将大牛记住了。
老周书记赶忙上前陪笑,脸上堆着过年才有的那种喜气,身子微微躬了躬,两手在身前搓了搓,一副恭敬又亲近的模样。
“这不……过年了嘛,过来给领导拜个年嘛。”
说着,他把手中的两瓶酒提起来,在手上晃了晃。
李书记瞅了一眼老周书记手里的酒,哼了一声,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眼睛眯着,嘴角撇着。
“你那是来给我拜年来了?你是惦记我这里的好酒了吧?”
李书记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几分好笑。
“你这屁股一撅,我还不知道你要拉什么屎?大过年的跑来拜年?你老周什么时候学会这一套了?往年我怎么没见你来给我拜过年?”
李书记说着,把挡在门口的老周书记扒拉到一边,动作很随意,像是扒拉一个碍事的物件。
老周书记被他扒拉得往旁边趔趄了一下,也不生气,笑嘻嘻地站到一边去了。
李书记走到大牛跟前,伸出手来,跟大牛握了一手,说道。
“来来来,王学兵同志,快进来吧。”
他拉着大牛进了办公室,大牛被他的热情弄得有些不知所措,脚底差点被门槛绊倒,赶紧扶住门框,红着脸走了进去。
周明跟在大牛后边,也一块儿进了李书记的办公室。
几人在沙发上坐定。沙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