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桌不够大,男人们上了炕。
野猪肉熬酸菜是大菜,满满当当装了一大盆,放在桌子正中间。
热气腾腾的,酸菜的酸味和肉香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勾得人直咽口水。
野猪肉炖得烂乎,肥的不腻,瘦的不柴。
酸菜吸饱了肉汤,酸中带鲜,鲜中带咸。
黄米饭是用今年新打的糜子加工的黄米煮的,金灿灿的,一粒一粒的。
舀一勺扣在碗里,再浇上一勺肉汤,汤渗进米饭里,把每一粒米都浸得油汪汪的。
腌萝卜、腌小蒜、腌韭菜摆了一溜,装在粗瓷碗里,红的白的绿的,颜色看着就喜庆。
腌萝卜切成条,脆生生的,咬一口嘎嘣响。
腌小蒜是秋天山上挖的,洗干净了用盐和辣子腌上,一直存到现在。
蒜头还是白的,叶子还是绿的,嚼在嘴里又辣又香。
正所谓二八月的小蒜,香死老汉,这腌小蒜看着就香。
腌韭菜也切成了段,拌了辣子和盐,咸香咸香的,就着黄米饭吃,比什么菜都下饭。
五婶又端上来一盘炒鸡蛋,鸡蛋是自家鸡下的,蛋黄又大又黄,炒出来油汪汪的,黄得发亮,看着就馋人。
一群人吃得满口流油,五婶一个劲儿的给李渊添饭,饭碗空了又添,添了又空,搞的李渊苦笑不得。
头一回来,他有些拘谨,筷子伸得不多,但有五婶给一直添饭夹肉,也吃了个肚儿圆。
一旁的大牛吃了三碗黄米饭,还嫌不够,又舀了半碗,浇上肉汤,拌上腌韭菜,呼噜呼噜地扒拉进嘴里。
五叔吃得慢,但吃得精细,每一块肉都要嚼半天才咽,眯着眼睛,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品味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李渊第一次上门,肯定要好好招待。
这是规矩。
庄稼人讲究这个,新女婿上门,头一顿饭要是吃不好,传出去丢的是女方家的脸。
五婶把上次兰兰给五叔带回来的那瓶西凤酒都拿出来了。
原本是准备过年才喝的,瓶盖一开,酒香四溢,满窑洞都是粮食发酵后的醇厚气味。
大牛给每个人倒了一盅,连五婶都倒了一小盅。
五婶端着酒盅,抿了一口,辣得直咧嘴,把剩下的半盅倒给了五叔。
吃过饭,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窑洞口斜照进来,像是有人在地上铺了一匹金黄色的绸缎。
几个人坐在炕上,喝着五婶泡的砖茶,茶是苦的,但喝下去舌根发甜,解腻得很。
坐了一会儿,李渊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说要走了。
五婶留他吃了晚饭再走,他说不了,天黑路不好走,还要赶回去呢。
五婶没有再留,一家人把他送到睑畔上。
五婶叮嘱他“路上慢些”。李渊应了一声,眼睛却在偷瞄后面的兰兰。
看到李渊贼头贼脑的样子,周明走上前搂着李渊的脖子。
把嘴凑到他耳朵边,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等年过了,你小子早早找个媒人,把你俩的事儿定下来。”
周明的手搭在李渊的肩膀上,没有松开,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那股子分量,李渊听得出来。
“你也知道,农村的闲言碎语多。”
“你狗日的一声不吭就跑来了,你要是不早点定亲,这唾沫星子就能把兰兰淹死。”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些,“要是让兰兰受委屈了,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最后那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开玩笑,但李渊听出来了,那不是在开玩笑。
周明这个人,他哥李牛子都害怕,他就更不敢造次了。
李渊忙不迭地点头,像是小鸡啄米一样。
他的脸红着,不知道是喝酒喝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王哥,我知道咧。您放心。”
李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发誓。
“我回去就让我达给我请媒人。正月就定亲。您放心,保证不会让兰兰受委屈。”
周明听到李渊信誓旦旦地说道,点了点头,再没说什么。
他把搭在李渊肩膀上的手拿下来,在李渊的胳膊上拍了拍。
李渊骑上自行车,蹬了出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朝周明摆了摆手。
周明站在睑畔上,也朝他摆了摆手。
送走李渊,周明并没有回去。
他转身走回了五婶家的院子,在大牛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把两只手抄在袖筒里。
五婶和五叔也坐回了原来的位置,五叔从腰后摸出旱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