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啥?因为下雨的时候,坡面上的水都往沟道里流,交汇的地方水最多,咱把窖打在那里,就能接到最多的雨水。”
“大家都是农村人,不用我多说这个道理,大家也都懂吧。”
“但是要注意一点,”大牛加重了语气,“不能选在容易滑坡的地方,也不能选在离楞畔太近的地方。”
“窖壁要是渗水,时间长了会泡软地基,万一塌了,苦就白下了!”
周明站在人群后面,听到这里,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大牛的这番话,跟他昨天说的一模一样,连语气都像。
“选址定下来,第二步就是挖窖。”大牛指着旁边的缓坡开始比划。
几个身强力壮的社员也开始在大牛的比划下开始挥舞着铲子挖起了水窖。
“这个尺寸不是死的,可以根据地形调。”
有人举手问:“王队长,要是挖着挖着土质不好,塌了咋整?”
大牛看了那人一眼,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满脸胡子茬。
他点点头说:“问得好。土质不好就缩尺寸,宁可小一点,不能塌了。塌了不仅白费力气,还容易把人也埋进去。记住我的话,安全第一!”
这时候,周明注意到大牛说话的方式变了。
以前大牛说话总是“额……那个……这个……”的,磕磕巴巴的,但今天站在人群前面,他的话像流水一样,一句接一句的,中间几乎没有停顿。
而且用的全是庄稼人的土话,没有拽一个文词,每个人都能听懂。
周明心里暗暗吃惊。
这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大牛,这个在村里见人说话都脸红的后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说了?
他想起大牛第一次在社员大会上发言时腿都发抖的样子。
再看看眼前这个站在上百人面前侃侃而谈的大牛,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大牛讲完了选址和挖窖,开始给提问的人讲解。
一群壮劳力轮番上阵,已经将水窖挖的差不多了。
大牛伸手指着窖口朝众人朗声道:“大伙都凑近了看,咱这水窖,不能挖成直上直下的筒子,得修成水瓶状!”
这话一出,围过来的社员们顿时议论纷纷,有人挠着头纳闷:“水瓶状?这窖还得跟水瓶子一个模样?”
大牛蹲下身捡起一根小树枝,在地上简单画了个上窄下宽、中间鼓肚的形状,指着图案给大伙解释:
“可不就是水瓶样么!你们瞅瞅,上头这窄口子是窖颈,中间鼓起来的是窖肚,底下再留个窖底。”
“咱这么修,可不是瞎折腾乱,这是有讲究的,你们可得记住咧,就按这个来!”
他站起身,指着刚挖的窖体接着说:“这水瓶形的窖身,受力匀得很!咱陕北的黄土看着硬实,可直上直下的窖壁,存上水往后,压力全往两边顶,日子一长就裂口子、塌窖哩!”
“可这鼓肚子的形状,能把水的压力散开来,窖壁牢稳得很,不管是下雨存水,还是平日里用水,都不容易垮,安全又经用!”
周围社员全都连连点头,嘴里念叨着“水瓶状”,一个个把这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大牛又再三叮嘱:“回去挖窖肚的时候,大伙慢些来,把弧度修匀展,别这边鼓、那边瘪的!咱修窖就是为了抗旱活命,每一步都得按规矩来,把活做扎实,这水窖才能用上个十来年、七八年!”
而后大牛又开始讲窖壁的处理,这是水窖最核心的技术,也是最难讲清楚的部分。
讲到这里,大牛指着打谷场边上的土坡,让社员用撅头刨出来一块土壁。
将土壁当成窖壁,开始给众人继续讲解。
周明站外围,听到这里,眼睛眯了起来。
大牛讲的这些,不仅内容对,连强调的重点都和他昨天讲的一模一样。
更让他惊讶的是,大牛不仅把话讲出来了,还讲得比他更生动、更接地气。
大牛接下来讲红泥的选料,讲熬榆树皮水,讲和泥,讲抹窖壁的工序。
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每一个动作都明明白白。
人群里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伸着脖子听,生怕漏掉一个字。
有的人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纸和短短的铅笔头,弯着腰在本子上记。
没有纸笔的就死记硬背,嘴唇开开合合的,跟着大牛的话默念。
周明注意到,老周书记站在场院边上,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忐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满意,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大牛讲完了全部内容,直起腰,看着在场的人。
“我说的这些,你们都听明白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