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黄河,水势湍急,浊浪滚滚。
上游的冰雪早已消融殆尽,河水裹挟着黄土高原的泥沙,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浑黄色。
水流撞击在岸边的礁石上,激起一人多高的浪花,发出沉闷的轰鸣。
王子顺站在河岸上,望着这条横亘在面前的天堑,眉头紧锁。
没有桥。没有船。官军把沿岸的船只都搜走了,连一条象样的渔船都没留下。
“大哥,上游有一个废弃的渡口。”苗美指着北方,“可能有船。”
王子顺带着几个人,沿河向北走了十几里,找到了那个渡口。
渡口确实废弃了,码头坍塌了大半,只剩下几根歪斜的木桩戳在淤泥里。
但岸边,居然真的有几条破船——被拖上岸,底朝天扣着,船板多处腐朽,用麻绳和木楔勉强加固过。
“是渔民的船。”刘国龙蹲下身,检查船底的朽烂程度,“藏在这儿,以为官军找不到。后来大概是人没了,船就扔这儿了。”
王子顺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几条破船,又看了看身后那一千多口人。
“修。”他说,“能修多少修多少。”
老营里有几个做过木匠、船工的弟兄,被紧急召集起来,开始修补那几条破船。
没有象样的木料,就拆废弃的码头;没有桐油捻缝,就用破布和树胶代替。
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在空旷的河岸边回荡。
环儿蹲在一旁,看着大人们修船。
她从没见过这么大的河。
在她的世界里,最大的水,是村口那口井。
去年井干了,她就再也没见过比脸盆更大的水了。
“爹,过了河,就是山西吗?”她问。
“恩。”王子顺用右手抡着锤子,左臂的伤还没好利索,使不上劲。
“山西有吃的吗?”
王子顺的手顿了一下。“有。”
环儿没有再问。她只是望着那条浑浊的大河,望着对岸那片灰蒙蒙的、隐约可见的地平线,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期待,不是恐惧。是一种十一岁的孩子不该有的、深沉的沉默。
船修好了。三条。每条能坐二十来人,还得算上划船的。
一千多口人,靠这三条破船渡河,要来回二十多趟。
而且,官军随时可能追上来。
“老弱妇孺先过。”王子顺下令,“能打的,留在这边,等最后。”
没有人有异议。这是乱世里的规矩——要死,也是当家的男人先死。
第一批渡河的,是伤兵、老人、带着孩子的妇人。
环儿被王子顺推上了船。
“爹!”她抓着他的袖子,不肯松手。
“听话。”王子顺掰开她的手指,一个一个,掰得很慢,很用力,“到了对岸,跟着你姨父。爹很快就过去。”
环儿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一路上,她看着那么多死人,看着爹受伤,看着老营的叔伯们一个个倒下,她都没哭。但此刻,她的手被爹掰开的那一刻,她哭了。
“爹,你一定要过来。”她哭着说。
王子顺点了点头,船离岸了,吱吱呀呀地驶入浑浊的河水。
王子顺站在岸上,望着那条船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环儿一直站在船尾,望着他。
她的身影,在宽阔的河面上,显得那么小,小得象一片会被随时吹走的落叶。
船靠了对岸。环儿下了船,站在河滩上,又转过身,望着这边。
王子顺抬起右手,挥了挥。
环儿也抬起手,挥了挥。
然后,船又划回来了。
一趟,又一趟。
老弱妇孺过去了。
伤兵过去了。
粮食和辎重过去了。
到黄昏时分,河的这边,只剩下王子顺和他那一百多个能打的弟兄。
“最后一批。”王子顺说,“上船。”
就在这时,东边的山梁上,出现了火把的光。
不是一支两支,是一片。
象一条蜿蜒的火龙,正向河边急速移动。
官军追上来了。
“快!快上船!”王子顺嘶声大吼。
一百多个弟兄,涌向那三条破船。船太小了,一次装不下所有人。
“刘国龙!你带人先上!”王子顺命令道。
“大哥,你先上!”刘国龙红着眼睛。
“这是军令!”
刘国龙咬着牙,带着二三十个弟兄上了第一条船。
王子顺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