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瞬间从找到“闯”字旗的激动中清醒过来,血液冲上头顶,又迅速冷却,化作一片冰凉。
“别跑!”他低喝一声,制止了本能想往后缩的田二狗和韩金虎。
跑?
往哪跑?
身后是崎岖难行的峡谷小道,两匹疲惫的骡子,还有五个几乎耗尽体力的逃难者。
在这陌生险峻的山地,黑夜中盲目奔逃,要么摔进深沟,要么被追上砍杀,绝无幸理。
而前方扑来的,是李自成的部下。
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放下武器!蹲下!双手抱头!”林凡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率先将手中的短矛扔在地上,蹲下身,双手抱在脑后。
韩金虎、老耿、栓柱、田二狗愣了一瞬,随即照做。
五个人,五双高举过头、沾满泥垢的手,蹲在岩石后面,像五只待宰的鹌鹑。
十几息后,脚步声已到跟前。
火把的光芒刺破黑暗,晃得人睁不开眼。
“别动!动就捅死你!”
粗野的喝骂声中,几根冰凉尖锐的矛头抵住了林凡的后背和脖颈。
他能感觉到那铁器的寒意,通过破烂的衣衫,直刺皮肤。
有人粗暴地搜身,摸走了他藏在怀里的火折子和一把小刀,又扯开了他腰间一个缝死的暗袋,几块黑乎乎的火药饼滚落出来,在地上弹了弹,扬起一小片尘土。
“这是啥?”一个声音惊疑道。
“火药!他娘的,是火药!”另一个声音带着警剔和兴奋,“这几个货不简单!带走!让将军发落!”
将军。
林凡心里默念着这个词。
在这个地方,被称为“将军”的,除了李自成,还能有谁?
他们被反绑双手,用一根粗糙的麻绳串在一起,像牵牲口一样,推搡着向营地走去。
骡子和不多的行李也被一并牵走。
一路上,林凡强忍着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他能感觉到身后同伴的紧张和恐惧,田二狗的呼吸急促得象风箱,韩金虎粗重的喘息里带着压抑的怒意,老耿和栓柱倒是异常沉默,但那沉默里藏着更危险的东西。
营地里的篝火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那面“闯”字旗,在火光中终于显露出真容——
一面褪了色的、边缘磨损严重的旧布旗,上面用浓墨写着一个斗大的“闯”字,笔画粗犷,力透布背,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狠劲。
旗杆下,站着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穿着件半旧的铁甲,外面罩着脏兮兮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战袍,腰间挎着一把刀鞘磨损严重的腰刀。
火光映照着他的脸——
方阔的脸膛,黝黑的肤色,颧骨突出,嘴唇紧抿,一双眼睛不大,却透着沉静的、仿佛能看穿人心的力量。
这张脸,林凡见过。
在银川驿,在那寒风如刀的黄土塬上,在那破败的马棚和雪夜中。
“抬起头来。”
那汉子的声音不高,有些沙哑,带着浓重的陕北方言味道。
林凡缓缓抬起头。
四目相对。
火光跳跃,在李自成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他盯着林凡看了几息,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转瞬即逝的波动——
不是惊讶,更象是某种早已预料到的、被时间验证了的确认。
“是你。”李自成说。
就两个字,平淡得象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凡身后的韩金虎等人愣住了。
林兄弟……认识这位“闯将”?
“是我。”林凡的声音有些干涩,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李……将军,又见面了。”
李自成没接话,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过地上那几块被搜出来的火药饼,又看了看被牵着的两匹瘦骡和捆成一串的五个人。
“解开。”他吩咐道。
身边的亲兵愣了一下,但立刻照做,割断了绑绳。
林凡活动了一下被勒得发麻的手腕,没有揉,只是垂在身侧。
“从王自用那里来?”李自成又问。
这次林凡没有隐瞒,点头道:“是。王部被困黄龙山,官军围剿,内部火并,我们趁乱逃了出来,往北投将军。”
“投我?”李自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就凭这几个人,几块火药,两匹骡子?”
“还有手艺。”林凡说,“我会冶铁,会淬火,会造些……能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