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疏宁把自己缩在班级看台区域最不起眼的角落。她像一粒被遗忘的尘埃,努力降低存在感,后背紧紧贴着冰凉的铁质椅背,试图汲取一点对抗这巨大声浪和人群热力的凉意。膝盖上摊开一本物理习题集,笔尖悬在纸面上,半天落不下一个字。视线茫然地扫过那些跳跃奔跑的身影,最终却像被无形的磁石牵引着,黏在了百米起跑线附近那个熟悉的身影上。
顾时州。
他站在第三跑道,微微弓身,做着简单的拉伸。简单的白色运动背心勾勒出少年初具轮廓的肩背线条,流畅而蕴藏着力量。阳光毫不吝啬地落在他冷白的皮肤上,晕开一层浅金色的光边。周围是同样蓄势待发的选手,空气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可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侧脸的线条像用冰刃削刻出来,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漆黑的眼瞳平静地注视着前方红色的塑胶跑道,仿佛周遭鼎沸的人声和即将到来的激烈角逐都与他无关。
“砰——!”
发令枪撕裂空气的巨响,像鞭子抽打在每个人的神经末梢。
几乎在枪响的同一瞬间,那道白色的身影如同离弦的箭,又像一头骤然爆发的雪豹,猛地弹射出去!起跑反应快得惊人。宋疏宁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目光死死锁住那抹在红色跑道上急速移动的白。
他的跑姿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效率感,没有多余的摆动,步幅大而稳定,每一次蹬地都仿佛能榨取塑胶跑道最深层的反作用力。风声猎猎,鼓荡起他额前漆黑的碎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速度太快,快得几乎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将其他选手远远甩在身后一个多身位。
“顾时州!加油!顾时州!加油!”
看台上属于他们班的区域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叫,男生女生都激动地站了起来,挥舞着手臂。宋疏宁的心脏也跟着那抹快到极致的身影疯狂擂动,像是要冲破胸腔的束缚。她甚至忘了自己身处角落,忘了手里还捏着笔,只是呆呆地看着,看着他一骑绝尘,毫无悬念地率先冲过终点那条刺眼的白线。
冲过终点,顾时州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立刻停下、弯腰喘息或是激动地挥拳。他只是顺着惯性向前跑了几步,速度迅速减缓,然后慢慢停了下来。胸膛微微起伏,额角和脖颈渗出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他抬起手,随意地用运动背心的下摆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动作利落干脆。负责终点记录的老师笑着把一枚金灿灿的奖牌挂到他脖子上,拍了拍他的肩膀说着什么。顾时州只是极轻微地点了下头,脸上依旧是那种没什么波澜的淡漠,仿佛刚刚那场惊心动魄的胜利与他无关。
宋疏宁远远看着,看着他脖子上那圈象征胜利的金色在阳光下刺眼地一闪。然后,就在同班几个男生大笑着朝他冲过去,准备把他抛起来庆祝的时候——
他身形一晃,极其自然地避开了那几个扑过来的手臂,像一尾滑溜的鱼,转眼就融入了终点线附近混乱嘈杂的人群里。几个起落,那抹白色的身影便消失在看台后方通往体育馆和洗手间方向的林荫道转角。
不见了。
宋疏宁愣了一下,心头莫名地空了一小块,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挖走。她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习题集粗糙的纸页边缘。看台依旧喧嚣,隔壁班一个男生被同伴用矿泉水浇了个透心凉,引来一阵哄堂大笑。她默默地把自己往椅子里又缩了缩,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外面那个过于热闹的世界。
时间在喧闹中缓慢爬行。大约过了十分钟,也可能更久一点。身边空着的椅子忽然向下一沉,带起一阵极细微的风。
宋疏宁下意识地侧过头。
顾时州已经回来了。他换下了那件被汗浸湿的运动背心,穿着一件干净的、质地柔软的浅灰色薄卫衣。额前微湿的碎发被他随意地拨弄过,不再凌乱地贴在皮肤上,露出清晰干净的眉眼。整个人清清爽爽,仿佛刚才那场拼尽全力的冲刺从未发生过。
最让宋疏宁怔住的,是随着他坐下动作而悄然弥散开的一缕气息。不是汗味,不是塑胶跑道被晒焦的气味,也不是廉价香肠味。那是一种极其清冽、带着微凉水汽感的薄荷香,混着一点干净的皂角气息,像初冬清晨凝结在松针上的第一滴露水,又像刚刚切开的新鲜柠檬表皮散发出的冷香,瞬间冲淡了周遭所有的浑浊空气,将她牢牢笼罩在一个无形的、安静的小小结界里。
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额角发际线处一点未干的水痕。他洗过了?这么快?……还换了衣服?
“奖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