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馆的阅览室里，李向前半靠在椅子上，脸上盖着一本《人民文学》，呼吸均匀。
每天中午十二点到一点半，是他雷打不动的午休时间。老吴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在阅览室角落给他留了一把藤椅，前两天还主动给他加了一个旧枕头。
今天下午的风有点闷，蝉的叫声从院子里传进来，一声一声的。李向前睡得正香。
创作室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杜丽丽风风火火地从院门口冲进来，手里攥着一本崭新的《黄原文艺》，眼圈红着，脸上没有血色。
她直接冲进了创作室。
创作室里。
老杨埋头在材料堆里。小赵正在给一幅画上色。两个人同时抬头。
“李向前呢？”
杜丽丽把《黄原文艺》往李向前的办公桌上一甩。
“啪”一声。
小赵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指针卡在一点三十二分。
“估计在阅览室……看材料吧。”
杜丽丽没再问，直接在李向前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用手背揩了一把眼角。
然后就坐在那里，埋着头，不说话。
老杨和小赵对视了一眼。
这啥情况？
小赵小心翼翼地试探。
“丽丽。怎么回事？是不是向前的处理意见下来了？”
老杨也抬起头。
杜丽丽的声音颤斗。
“太欺负人了。太欺负人了。”
她抓起桌上那本《黄原文艺》，狠狠一拍。
“处理意见没下来。大字报倒是先贴起来了。你们自己看。”
她把杂志翻到头版，推给小赵。
小赵接过，凑近一看。
好家伙。
头版上赫然印着一行醒目的标题：《是谁让握方向盘的手握上了笔杆子》。
副标题：评某县文化馆用人风气。
小赵的脸唰一下就白了。
老杨凑过脑袋一看，脸比小赵还白。
正文第一段没点名，但几乎等于点名。
“……某县文化馆近日接待工作中，由一位从运输部门调入的同志主导展览方案。此人昨日还握着方向盘，今日就握上了笔杆子。笔杆子是人民的喉舌，不是某些干部家庭交换利益的玩具……”
标题下面还跟着一长串的评论者名单。
排在第一位的是齐文远。
“黄原诗社社长齐文远评：
一、文学的纯洁性高于一切，不是权力的附庸。
二、一个连基本文学素养都没有的人，凭什么能进入文化馆？
三、这种用人方式，是对全黄原文化工作者的集体羞辱。
四、我们强烈呼吁地区有关部门彻查此事，还文化工作者一个公道。”
四条评论，条条都具有强烈的煽动性。
小赵和老杨都嘴角抽了抽。
“这……这下可难办了。”
小赵的嘴唇在发抖。
他在文化馆待的时间不长，但也知道《黄原文艺》是什么分量。这是黄原地区官方的文学刊物。头版头条登出来的话，就不是李向前一个人挨骂的事了，是整个原西县文化馆挨骂。
而且头版这个位置。
这不是学术批评。这是定性。
老杨坐在椅子上没动。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经历比较丰富的老杨更明白这一点。
《黄原文艺》是官方杂志。这不仅是黄原文化圈的表态，也是黄原上层的官方表态。
这是要把人搞臭。
老杨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低。
“有人要搞李向前。”
杜丽丽听到这句话，声音急切。
“黄原诗社到底怎么回事？”
她猛地一拍桌子。
“李向前是怎么进的文化馆他们不知道吗？当时我还把我的诗寄给他们看过，他们都说写得不错，还说让我引荐到黄原诗社。”
她用手指戳着《黄原文艺》上齐文远的名字。
“还有这个齐社长。上次他来原西参加文学座谈会，李向前在会上的发言他也听到了。现在他倒好，头一个跳出来评论！”
杜丽丽越说越气，眼圈微红。
“当时黄原诗社在原西开文学座谈会，李向前的发言明明很有质量。这样的人，这样的文学见识，进一个县文化馆明明绰绰有馀。”
小赵点头。
“就是。向前同志虽然不爱说话，但是偶尔说几句都在点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