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县革委会从上到下忙得脚不沾地。
传达室的大爷一大早就把院子扫了三遍，台阶上的尘土用湿拖布拖过，门口的标语重新刷了一层白灰。会议室的桌子铺上了新的绿绒布。
冯世宽七点半就站在了大楼门口。衬衫扣到了最上面一颗，头发抿得锃亮，皮鞋擦了两遍。马国雄八点到，李登云八点一刻到，张有智八点半到。各公社的主任们也陆续赶来了，石圪节的白明川，柳岔的周文龙，还有另外几个公社的头头。
人到齐了，唯独不见田福军。
冯世宽扫了一眼人群，嘴角微微牵了一下。
李登云站在队伍里，盯着自己的皮鞋发呆。
这个田福军，真是头犟驴。
苗凯亲自来视察，你就算心里再有意见，来露个脸总不会掉块肉吧？缺席这种场合，明摆着是给苗凯脸色看。你在县里顶冯世宽也就罢了，现在连地官员的面子都不给了？
李向前那瓜娃子说田福军迟早压冯世宽一头，还要让苗凯靠边站。
就这点政治智慧？
我怎么不信呢！
……
九点整，一辆灰色吉普车拐进了县革委会大院。
副驾驶一侧的车门先打开，下来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瘦高个，手里夹着人造革公文包。是苗凯的秘书白元，原先在黄原地区当过教师，后来调到了地委办公室。
白元下来之后拉开后车门，苗凯才迈了出来。
五十来岁，白净面皮，身材微胖，头发梳得整齐。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让人觉得亲切。
冯世宽先迎上去，双手握住苗凯的手。
“苗书记辛苦了！一路上颠簸吧？”
“哈哈，这点颠簸算什么？当年修原西水渠，我任工作组组长，忙起来三天三夜不合眼！”
“苗书记当年可是我们原西县一条好汉啊，我还在公社做干事的时候，就听说了苗书记的英雄事迹！”
冯世宽赶紧附和，竖起大拇指。
苗凯点点头，“是啊，那真是一片广阔炼红心，真是怀念以前。”随即又笑着拍了拍冯世宽的手背，环顾了一下在场的人。
“世宽同志，咱们原西县的同志们精神面貌好啊，一个个精气神十足嘛。”
“那都是苗书记领导有方。”
苗凯摆了摆手，笑着跟众人一一握手。
走到白明川面前，苗凯停了一下。
“石圪节公社的？”
“是，苗书记。石圪节公社白明川。”
“好，好。石圪节是咱们的老先进了，今天好好汇报，让我听听。”
白明川连忙点头。
走到李登云面前，苗凯笑着点了点头。
“登云同志，辛苦了。”
“苗书记辛苦。”
走到张有智面前，苗凯看了他一眼，握了握手。
随即又转头问冯世宽。
“世宽同志，福军同志呢？怎么没来？”
冯世宽连忙接话：“福军同志身体不舒服，今天请了假。”
苗凯嗯了一声，脸上的笑容没变。
秘书白元在旁边笑着附和道：“冯主任干工作是一方面，其他同志的身体也要关照嘛，田主任负责的就是农业，今天可少了一位重要角色。”
苗凯听完，侧过头，若有所思，没有说话，继续和县里的其他领导同志一一握手。
上午的主要流程是听各公社的先进汇报。
县革委会大会议室，长条桌铺着绿绒布，搪瓷茶壶搁在正中间。苗凯坐主位，冯世宽和白元分坐两侧。其馀人依序落座。
第一个汇报的是石圪节公社的白明川。
白明川站起来，手里拿着一份打了草稿的汇报材料，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楚。
“苗书记、冯主任、各位领导，石圪节公社今年在农业学大寨运动中，全公社十二个生产队共开荒造田三百二十亩，新修水渠四条，总长六里半。预计今年秋粮亩产比去年提高了百分之二十……”
白明川把数据一条一条报出来，说到修渠的时候还举了个具体的例子，哪个生产队的社员在冬天零下十几度的天气里挖了一个月的渠，冻伤了好几个人。
苗凯听着，不时点头。
“好嘛，石圪节的同志们干劲足。”
第二个汇报的是柳岔公社的周文龙。
周文龙的汇报比白明川短，但声音大，语气激昂，动不动就加一句“在苗书记的英明领导下”“在冯主任的亲切关怀下”。数据也报得漂亮，什么“预估粮食产量翻了一番”“社员生活显著提高”。
苗凯笑着听完，说了句“不错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