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不大的屋子,摆着一张长条桌,桌上铺着绿色绒布,中间搁着一只搪瓷茶壶。墙上正中挂着领袖像,两侧贴着红底白字的标语。窗户只开了半扇,六月的热风裹着黄土味儿往屋里灌,吹得桌上的会议纪要直打卷。
今天开的是常委会。
议题是当前农业生产形势。
与会的一共五个人。
冯世宽坐在长条桌正中间。他是县革委会主任,原西县的一把手。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衫上的每颗纽扣都扣得严严实实。
在原西县,冯世宽的权威不容置疑,但他心里清楚,自己的权威不是来自原西县,而是来自黄原地区。黄原地官员苗凯,那才是他真正的靠山。
冯世宽这个人有个特点,做事从不拿自己的主意当主意,事事要先揣摩苗凯的态度。苗凯说往东,他绝不往西。苗凯没说话,他就等着。这些年他能从一个副职熬成原西县的一把手,靠的就是这份跟得紧、摸得准的本事。
可最近这一年,他越来越觉得心里没了底。
省上的风向在变,有些话以前说得理直气壮,现在说出来总觉得底气不足。他给苗凯打过好几次电话,反映田福军在原西县搞事情的问题,可苗凯的态度始终暧昧。
既不说支持冯世宽,也不说要动田福军。每次电话里都是那几句:“你把工作搞好,其他的不要多想。团结为重嘛。”
团结?跟田福军团结?
冯世宽有时候觉得,省里是不是故意把田福军这个刺头安在原西县,就是不想让自己安生。
他左手边坐着马国雄。
马国雄是副主任,冯世宽的铁杆。这个人没什么主见,但有一样好处,忠诚。冯世宽说什么他就跟什么,从来不掉链子。在原西县的权力格局里,马国雄就是冯世宽的影子,冯世宽需要的时候他冲在前面,冯世宽不方便说的话他来说。今天也不例外。
冯世宽右手边坐着李登云。
李登云也是副主任,论资排辈比马国雄还早半年,此人精明且圆滑。
以前他是冯世宽的人,这一点全县上下都知道。可自从儿子李向前娶了田福军的侄女田润叶,他的立场就变得微妙了。冯世宽看他,总觉得他的屁股不象以前坐得那么稳了。
对面坐着田福军和张有智。
田福军是副主任,分管农业。这个人冯世宽太熟悉了。中国人民大学统计系毕业,肚子里有墨水,脑子里有想法,嘴上还不饶人。
以前在县革委会开会,别人都是照着稿子念,就他每次都要发表个人看法。冯世宽不止一次在心里骂过,组织上派你来原西县是让你干活的,不是让你当思想家的。
可偏偏这个人就能屹立不倒。
冯世宽隐约知晓田福军和省委管组织的副书记石钟有旧交。冯世宽估计苗凯就是顾忌这层关系,所以苗凯虽然不喜欢田福军,但也不轻易动他。
在官场上,不怕你能干,就怕你能干还有人罩着。
不过话说回来,在政治方向面前,再大的官也没用,比田福军有关系有想法的人多了去了,不各个下去了?
现在是全国一条心,努力搞农业学大寨,谁敢唱反调?
苗凯书记就是太小心了些。
冯世宽心里暗想。
张有智是副主任里最年轻的一个,和田福军搭档多年,立场鲜明。
这个人比田福军还直,田福军好歹还讲策略,张有智是直接开骂。冯世宽不太怕他,因为张有智没什么后台,就是个靠本事吃饭的。但这个人不好对付的地方在于,他骂人的话往往特别难听,而且难听得有道理,让你反驳都找不到抓手。
五个人,五只搪瓷缸子,五张各怀心思的脸。
冯世宽先开了口。
“今天这个会,主要说说咱原西县农业学大寨先进县的称号问题。这个称号是省上给的,是全县干部群众几年来的成果。不管外头刮什么风,我们不能动摇,不能松劲。”
冯世宽端起搪瓷缸子抿了口茶,目光扫了一圈桌面。
“有些同志总觉得我们工作方法有问题,搞运动搞过了头。我不这么看。搞建设,没有纪律,没有组织,没有压力,怎么行?”
马国雄立刻接上。
“冯主任说得对。先进称号来之不易,全县上下要一条心。个别同志如果有不同看法,可以保留,但不能在会上唱反调,影响全县工作的大局。”
马国雄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连田福军都没看,直接盯着桌上的搪瓷茶壶。他知道自己的角色,他不需要跟田福军对视,只需要把冯世宽想说又不方便说的话替他说出来就行了。
田福军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