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中午在县医院食堂听到消息的，一个小护士笑嘻嘻地说“刘院长，听说您快当奶奶了”。
刘志英手里的筷子当时就没拿稳。
怀孕了？
向前要当爸了？
刘志英自然不信，自己儿子前两天还在要死要活呢，如果真怀孕了，向前就有念想了，也不至于说“如果有来生”这样的狠话。
不过容不得她多想，整个中午的用餐时间，接二连三的有人和她道喜，刘志英彻底坐不住了，心里又兴奋又紧张。
一路上她几乎是小跑着来的，上楼的时候还绊了一跤。
推开门，客厅里没有润叶，应该还没下班。
李向前倒是在，正蹲在地上拿砂纸打磨一个搪瓷盆的毛边。
“向前！”
李向前抬头，看见母亲脸涨得通红，气喘吁吁的：“妈，你怎么了？”
“我问你，润叶是不是怀了？”
李向前停下手里的活。
“怀了？怀什么了？”
“怀孕！外面都传遍了，说润叶怀上了！”
李向前脸上的表情变的复杂起来。
这平凡的世界，怎么越来越抽象了。
田润叶怀孕？
“妈，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刘志英一副有些不死心的样子。
“如果真怀了，那也不是我的。”李向前说完，继续用砂纸打磨起搪瓷盆。
“呸呸呸！你瞎说什么！”
“我说的是实话嘛。”李向前指了指里屋，“你去看看那个房间，大床小床，楚河汉界，分得清清楚楚。我都没碰过她一根手指头，你说她怎么怀？”
刘志英当然知道儿子和润叶之间的情况，结婚大半年了，一直分床睡，这是全家心照不宣的痛。但此刻被儿子当面说出来，她还是觉得心口被扎了一下。
“真……真没有？”
“真没有。”
刘志英站在客厅中间，嘴角的笑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眼里率先一阵落寞。
“我还以为……终于有盼头了。”
刘志英声音很轻，抬头看了看李向前，见李向前气色不错，心里稍微多了一丝慰借。
“嗨，这些人，听风就是雨，等我回去一定好好批评他们。”
“向前，妈在医院还有事，先走了，你想吃什么，给妈递话，妈给你弄。”
说完，刘志英才转身离开。
李向前看着刘志英的背影，看到刘志英背过身去的时候悄悄揩了一把眼睛。
原着里的李向前，确实把李登云夫妇坑惨了。他知道，后面田润叶为了和李向前分开，主动申请调去了黄原市的团地委，而李向前继续在原西的运输部。
李登云为了让儿子和润叶在一起，放弃原西县一把手的工作，主动申请调去黄原，做了个黄原地区卫生厅的负责人，想通过自己关系，也把李向前调去黄原，和润叶在一起。
可李向前是个有尊严的舔狗，属于舔狗中的最高境界，竟然拒绝调动，继续在原西县的运输部开大车，直到出车祸，失去双腿。
要论坑爹，整个黄原都找不出第二个。
下午。
李向前出门去买葱。
他今天又从王满银那里搞到了半斤猪板油，试试能不能做一张葱油饼，猪板油不是花生油，炸出来可能味道会重一些，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供销社已经关门了，他拐进南关那条小巷子里的菜摊碰碰运气。
刚到巷子口，李向前远远的，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田润叶站在菜摊旁边，正在和一个人说话。
那人背对着李向前，但光看身板就不一般，宽肩膀，粗骼膊，腰杆子挺得笔直，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衫子裹着结实的身架子，裤腿上沾着黄泥。一看就是干庄稼活的好把式。
那人侧了一下身，露出了半张脸。
李向前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孙少安。
他认得这张脸，原主为了讨好田润叶，每次出车都会给田福堂捎东西，有时候也会给田福堂拉煤，不仅帮忙拉，还帮人摞的整整齐齐，有次在田福堂家，他就和孙少安打过一个照面。
此刻，润叶正偏着头听少安说话。少安手里拎着一根麻绳，绳子另一头拴着两个蛇皮口袋，看样子是进城来拉什么东西的。
两人说话的距离不远不近，声音压得很低，脸上的表情……怎么说呢，看着像普通的熟人寒喧，但又透着一丝尴尬。
李向前的脑子里嗡了一声。
下午他妈说润叶怀孕了！
李向前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润叶的腰腹位置，又看了一眼孙少安那张黝黑端正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