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周克华蹲在床边收拾东西的背影,肩膀很宽,动作很稳,从头到尾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那天晚上她没睡好。
但她也没走。
周克华身上有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带着分量。
他花钱从不计较,想要什么买什么,好像钱来得特别容易。
他不发脾气,也不跟她吵架。
对于一个从山村里出来、在流水线上被磨掉了所有心气、在按摩店里被客人摸屁股也不敢吭声的姑娘来说,这种沉稳,就是最大的安全感。
她开始依赖这个人。
周克华跟她提了一起挣大钱的事,说得云淡风轻的,好像那些事情跟去菜市场买菜一样稀松平常。
张桂英没多想就点了头。
2012年7月1日,两个人收拾了东西,坐上了去重庆的车。
那个叫周克华的男人到底是谁?
如果张桂英家里有台电视机,如果她多看两眼新闻,如果她知道苏湘渝系列持枪抢劫杀人案这个词——她大概不会坐上那趟车。
周克华,1970年2月6日生,重庆沙坪坝区井口镇二塘村人,身高一米六七,初中文化。
苏湘渝系列持枪抢劫杀人案制造者,公安部a级通缉犯。
这些是后来写在通缉令上的字。
但一个人不是生下来就变成通缉犯的。
二塘村在重庆沙坪坝,离凤鸣山二十来公里,嘉陵江从村东头拐了个弯,贴著山脚流过去。
八九十年代那会儿,村里的壮劳力都指著一条活路——上河沙。
上河沙是当地土话,就是把河沙从江边挑到路边,再一锹一锹装上车。
太阳底下晒著,江水边上泡著,一天下来肩膀能磨掉一层皮,挣个二十来块钱。
在当年,这算不错的收入了。
周克华的父亲周正喜本来是城里人,干会计的,六十年代因为作风问题被下放到农村,娶了陈世珍——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离婚女人。
周克华是这对半路夫妻的第三个孩子,生在大年初一,1970年的农历新年,村里放鞭炮的时候,他落了地。
邻居们记得,周家在二塘村是个孤门户。
红白喜事从不参与,也不跟人走动,一家人关起门来过日子。
周正喜和陈世珍常为钱吵架,吵完了继续上河沙,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但周克华从小没吃过什么苦头。
蒲某是他小学和初中的同学,后来跟人聊起来说,周家对这个儿子宠得很,犯了错也不打不骂,由着他去。
十多岁周克华就跟着父亲上河沙,瘦得跟竹竿似的,力气倒不小。
别人干两三年就熬不住了,他前前后后干了将近十年,闷著头,不吭声。
他母亲陈世珍后来跟人说起这个儿子,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他不抽烟不喝酒不打牌,没事就抱本书看,特别喜欢武侠小说,还有那个侦探小说,破案的那种。”
在二塘村灰扑扑的日子里,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埋头翻著那些快翻烂了的侦探小说,把自己想象成书里的人物。
邻居说,只要没活干,周克华就躲在一旁琢磨那些侦查技巧,平时不爱说话,但一聊起侦探故事,就跟换了个人似的,滔滔不绝。
可村里人提起他,说得最多的还是那句——这娃子老实,不偷不抢,也不赌钱。
1986年,周克华十六岁,初中念完了,高中没考上。
这在二塘村不算什么稀罕事。
村里的娃子能念完初中就算不错了,考不上就回来上河沙,子承父业,天经地义。
周克华也没闹腾,闲了一阵子,偶尔跟着父亲去嘉陵江边铲沙子,大部分时间就在村里晃着。
后来有人介绍他去渝中区牛角沱一家建筑公司打工,巴渝建筑公司,名字挺响亮,干的还是力气活。
十六岁的周克华在工地上搬砖和水泥,晒得黑瘦黑瘦的,但跟同龄的民工比起来,他身上有种说不出的老成。
没干多久,出事了。
他因为调戏妇女被派出所拘了,治安拘留十四天。
具体调戏了谁、怎么调戏的,没有详细记载。
只知道十四天之后他从拘留所出来,建筑公司的活已经没了。
没人愿意用一个刚从局子里出来的人。
接下来的一年,周克华在重庆街头打零工,今天给这家搬货,明天给那家刷墙,有一顿没一顿地混著。
1987年他回到二塘村,重新干起了上河沙的老本行。
这一干就是四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