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涎香的馥郁再也无法掩盖御书房内弥漫的恐慌与血腥气。
那是精神被撕裂后残留的味道。
皇帝赵真瘫在宽大的龙椅上,龙袍前襟还沾着方才惊吓过度时打翻的琼浆,黏腻冰冷。
他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睛里交织着惊魂未定的恐惧和一种被彻底剥光、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的羞耻感。
林疯那如同九天惊雷般的怒斥,依旧在他脑中疯狂回响,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鞭子抽打在他的灵魂上:
“蛀虫…吸食民脂民膏…民为水,君为舟…水能覆舟…历史是贱民役夫写的…老猪狗…腐儒…”
尤其是最后那句“你有什么资格指责创造世界的人?”,伴随着周敦顺喷溅而出的鲜血,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的恐怖画面,深深烙印在他脆弱的神经上。
更可怕的是,林疯亮出的那枚令牌…青云令…青云宗亲传!他,堂堂大夏皇帝,竟然向一个少年下跪磕头!
“反了…反了天了!”赵真猛地一拍御案,震得笔架乱晃,声音却虚飘无力,带着哭腔,“妖孽!那林疯就是个妖孽!他…他今日骂周博士是刨根,他…他那些歪理邪说才是真正要刨我大夏的根!
动摇国本!蛊惑人心!此子不除,朕…朕寝食难安!”巨大的恐惧和强烈的屈辱感扭曲了他的心智,将林疯那揭示真相的怒吼,歪曲成了颠覆江山的妖言。
“父皇息怒!保重龙体啊!”清漪公主赵桃枝跪在御座旁,纤纤玉手为赵真捶着腿,声音娇柔,眼底深处却燃烧着冰冷的火焰和一丝扭曲的快意。
白日当街受辱,宴会上计划失败反让林疯大出风头,最后父皇竟向那人下跪…这一切都让她对林疯的恨意达到了顶点。此刻看到父皇如此惊惧愤怒,她心中反而升起一股掌控局势的兴奋。
“息怒?朕如何息怒!”赵真烦躁地推开她的手,浑浊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那套‘民为水’、‘历史是贱民写的’…这…这分明是煽动那些泥腿子造反!是要把朕,把你们,把满朝公卿都掀翻在地!周博士骂得对!骂得太对了!此子就是祸乱之源!必须除掉!立刻除掉!”
“父皇圣明!”
“那林疯何止是祸乱之源?他身负妖术,又得青云宗邪名庇护,更兼巧舌如簧,蛊惑人心!您想想,他今日敢在御前如此辱骂周博士,逼得父皇…父皇万金之躯…明日他就敢煽动愚民,祸乱天下!他贬低我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抬高那些泥腿子商贾,这就是在瓦解纲常,动摇国基!长此以往,谁还敬畏君父?谁还遵从礼法?这大夏的万里江山,祖宗基业,可不就被他这包藏祸心的歪理邪说给刨空了吗?!”
“对啊!”赵真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又迅速被恐惧淹没,“桃枝你…你一语惊醒梦中人!朕就觉得他那话邪性,听得朕浑身发冷,噩梦连连!周博士…
唉,周博士虽然固执了些,但他维护的是正统!是秩序!是朕的江山!林疯这妖人,就是要用他那套歪理,把这秩序砸个稀巴烂!让那些泥腿子、臭商贩都爬到朕和你们的头上作威作福!这…这简直比魔教还要可怕!”
赵真越想越怕,林疯描绘的那个由“农夫工匠役夫商贾”书写历史的画面,让他感到一种被颠覆、被拉下神坛的灭顶之灾。
他习惯了被供奉,习惯了视万民为刍狗,从未想过也不敢想,那些“刍狗”若真有了“书写历史”的意识会怎样。
“父皇,”赵桃枝见火候已到,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您别忘了…太子哥哥…似乎对那林疯,青眼有加啊。今日宴上,太子哥哥对林疯的‘高论’,听得可是全神贯注,最后…最后林疯走时,太子哥哥那眼神…”她故意停顿,留下无尽遐想。
赵真浑身一僵,猛地看向女儿,浑浊的眼中瞬间充满了狐疑和惊惧。
太子赵衡!他这个越来越让他感到不安的儿子!监国十几年,把那些赈灾修河的破事办得妥妥帖帖,在民间和那些“泥腿子”官员中积攒了不少名声。
这林疯如此“离经叛道”,偏偏和太子走得近…难道…难道太子早就听信了这些妖言?他拉拢林疯,是想…是想用这妖人的力量…
赵真的声音干涩沙哑,充满了不祥的猜测。
“女儿不敢妄议储君。”赵桃枝立刻低头,姿态恭顺,话里的毒刺却直指要害,“只是…林疯这等妖言惑众、身负诡异手段又得上宗背景的狂徒,若被有心人引为臂助…其危害,恐怕比十个魔教作乱还要恐怖!父皇,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必须趁其羽翼未丰,将其彻底铲除!否则…后患无穷啊!”
“对!对!桃枝你说得对!”赵真被彻底点燃了恐惧的引信,他猛地站起,却又因腿软踉跄了一下,扶着御案才站稳,眼中只剩下疯狂的杀意,“此獠必须死!必须让他悄无声息地消失!否则…否则朕这江山,真要毁在他和…和那些别有用心的人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