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接着,河水倒卷,整条小河便如一条被掐住七寸的蛇,从河床中挣扎着昂起头来,河面上那几艘渔船被这股突如其来逆流的河水惊得东倒西歪,渔夫们惊呼着拼命划桨往岸边靠去,若非江隐发现不对,及时拨转水流,只怕此刻整条小河都要被他抽干吞尽。
江隐稍稍恢复了几分之后,又从口中吐出九云鼎,倒转鼎口,鼎腹中积蓄的东海水元便如天河倒卷般倾泻而下,填补着他鲵渊中亏空的壬水汪洋。
如此,又过了半个时辰。
天一衍水万化大阵才重新化作一道半透水环,安安静静地挂在江隐龙角之间,兀自缓缓旋转。此阵一收,漫天的雨幕便在同一瞬间骤然一停,江隐弹指一挥,悬在半空中的那些雨珠便齐刷刷地往四下山林倒飞而去,将方才被大阵所强夺的山中水元尽数归还。
继而云散雨收,河归故道,阵势收尽之后,四下残馀的水元便在河湾中凝作一层淡淡灰白雾障,将江隐六十四丈的青色龙躯重新遮掩起来,只隐约透出几分青碧色的鳞光在水雾中时隐时现。
恢复之后,江隐泡在河水中舒舒服服地翻了个身。
龙躯在水中缓缓一旋,从侧卧翻作仰躺,将肚腹朝天,四只龙爪懒洋洋地搭在水面上,他便这样仰躺在河湾之中,望着被云雾遮掩的白日思索起来。
他在回天返日神通中所见的景象,应当便是当日伏魔坛群道受伏的景象。
而那地火涌动之处,想来应当就是剑怒鬼王所说的地肺深处了。
好消息是伏魔坛群道并未死绝。
那位玄君虽身受重伤、肉身受损、元婴几近消散,却仍以自身最后那点残存的本命真火护着那一男一女两个道士,藏身于地肺深处一处以石笋围拢的岩台之上,而那一男一女说不定还真有几分可能就是那尚天真夫妇。
坏消息是,那比特婴玄君已近油尽灯枯。
他们若是迟迟得不到搭救,只怕等到那位玄君的元婴消散之日,便是他们三人一同生死道消之时。若是他想亲身入地肺去救那疑似尚天真夫妇之人,抛开从地表深入地肺的距离与路径之难以外,还有两个问题横亘在前。
其一便是阳水入阴地,则阴阳相激。
壬水本是阳水之宗,至刚至健、专克一切阴浊之物,在地表与寻常阴冥,这恰恰是他的优势。可在地肺深处千万年来天地间一切阴质、煞气、戾气、劫灰尽数沉淀于此,反复发酵,凝就一片至阴至浊的绝地,只怕壬水这般至阳之物一旦深入其中,便要令他承受反噬。
其二则是地肺乃是九地之底,万浊所归,更蛰伏着不计其数的上古魔物与九幽残魂。
那些东西千万年来在此地相互吞噬,早已不分彼此,只馀下一股纯粹的凶戾。江隐一旦深入,这些魔物便会嗅到他身上那股纯阳之气,届时他不仅要应对地肺本身的凶险,还要一面查找尚天真等人的踪迹,一面应付那些源源不绝涌来的上古魔物与九幽残魂。
“罢罢罢!还是等青云道友回来之后,同他商议一番,看他们全真道中有没有办法可以深入地肺将那三人捞出吧。”
江隐神魂中忽然感应到河流上游方向有一道熟悉的遁光正在飞驰而来,他当下便主动缩小身形,盘在河湾之中,等他落下。
“何方妖孽在此鼓弄法术,以乱天时,还不速速现身!”
但还未等青云靠近,江隐便听见河水对岸传来一声叱喝。
紧接着便有一杆禅杖撞破云雾而来,那禅杖通体以乌金铸就,杖身刻满密密麻麻的梵文符咒,杖头九环相扣,破空而来时九环齐鸣,发出阵阵金铁之声,裹挟着一股沛然莫御的金刚伏魔之力,直直往河湾中那道若隐若现的青碧龙影横冲直撞而去。
江隐龙爪一弹,那来势汹汹的乌金禅杖便被一股无形之力撞得倒卷而回,九环叮叮当当响作一团,险些砸入对岸的柳树林中。
他现身一看,原来是河对岸立着一位身穿锱衣的枯瘦老僧。
那老僧身形清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两颊皮肉紧贴颧骨,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手中拄着那杆被弹回来的乌金禅杖,正立在岸边,以佛门法术向江隐攻来。
江隐随手与他过了几招,又见这老僧气息纯正,念头纯粹,那一身佛门法力虽称不上深厚,却知是方才自己以天一衍水万化大阵强夺此地水元、搅乱天时,惊动了这位在左近清修的老和尚,令他生出了误会,于是停下手来朗声道:“老和尚,消停一些吧,我只是在此调息片刻罢了,所欠此地水源已尽数归还。”而在此时,青云道人的遁光也拦在一僧一螭龙之中,朝那老僧拱手见礼:“贫道全真遇仙派青云子,不知禅师如何称呼?”
这枯瘦老僧见到青云礼数周全,便拄着禅杖,单手立于胸前,拇指与食指轻轻相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