酣睡的大鬼挠了挠肚皮,五指在肥厚的肚腩上抓出几道白印,翻了个身,将右脸埋进臂弯里,鼾声便重新从他喉咙里滚了出来。
那肚皮上的鬼脸被他压得凹下去,却又自己弹起来,五官挤作一团,在那里叽叽歪歪。
但那道雷声还是不依不饶地从天上滚下来。
闷闷的,沉沉的。
从天边碾来,碾过云层,碾过蒙特内哥罗,最后碾进他的耳朵里。
大鬼皱了皱眉,抬手在耳边使劲挥了挥,只是手落下鼾起,雷声却从未停过。
“吵死了!”
他猛地坐起来。
肥硕的身躯在山坳中晃出一圈颤巍巍的肉浪。
肚皮上的鬼脸被这一下晃得五官错位,嘴角歪斜,两只眼睛也被肥肉挤得只剩下两条细缝。“谁在打呼!”
大鬼发出一声怒吼,吓得青皮小鬼个个抱头鼠窜四下躲藏。片刻之间,山坳中便只剩下他孤零零地坐在那块被他压出人形的青石板上。
“轰隆隆隆”
只是那雷声不仅没有停,反而更响了,云层被雷光撕开,青白色的电光从裂缝中漏下来,照得山坳忽明忽暗。
大鬼眯着眼盯着那片翻涌的云层看了半响,却只见滚雷游走,他却不知道是什么在响。
“是什么东西?”
他抓了抓脑袋,肚皮上的鬼脸缩了缩鼻子,打了个喷嚏,又缩回去,嘴唇翕动,象是在嘀咕什么。“喂!你在嘀咕什么呢?”大鬼低头向下看。
可他只能看见自己鼓鼓囊囊的胸膛,以及上面那幅作灭世之舞的大天魔纹身。
天魔赤足,长发飞扬,手持火焰刀,脚踏莲花,眉眼狰狞。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声音从肚皮上载来,大鬼侧耳听了半天,只听见“看不见”三个字来回滚,滚得他心烦。
“什么看不见你?”
回答他的只有天上那越来越沉闷的雷声。
初听似牛鸣,再听又是龙吟。
大鬼心中没由来地生出一阵烦躁。他腿上那幅牛魔踢踏图突然一抽,纹身中的牛魔昂起头,引着他往后一蹦。
一道青色电光劈在他方才坐的青石上。
紧接着才是一声沉闷的雷声,然后又有一股刺鼻焦臭味传来。
大鬼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这是那些阳间道士的雷法!
“快跑!那帮牛鼻子又来了!”
山坳中的青皮小鬼顿时一哄而散。
片刻间山坳便空了下来。
大鬼叉腰站在空荡荡的山坳中,硕大的身躯将那块碎裂的青石板踩在脚下,仰头瞪着天上的云层。云层翻涌,雷光游走,那沉闷的雷鸣还在他头顶不紧不慢的滚动着,象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天上闲庭信步,时而远,时而近,时而急,时而缓,偶尔伸个懒腰,便震得云层开裂。
“汰!兀那贼人,你到底要做什么!”
大鬼双手叉腰,踩在那块碎成几块的青石板上,仰头朝天叫骂:“你个遮遮掩掩的狗东西,我真的是一脏话还未出口,便有四五道闷雷从云中劈下,电光如蛇如龙,劈石石裂,劈骨骨碎,逼得他东奔西逃,四处闪躲,只是中途被雷光擦了一下,等他再爬起来时,便已是浑身上下冒烟,狼狈得象一只被烟火熏过的野猪。
“欺人太甚!”
大鬼怒喝一声,开始低声吟诵道:“帝陟四方,降监下民。我以我血,瀹于鼎镬。我以我骨,焚于烈阳。帝使我力,如震如燎。伐彼不庭,磔彼不享。我骨虽销,我名不灭。我血虽竭,我祀不辍!”咒声一起时,他皮上纹身便亮了起来。
肩头那对饕餮纹最先睁开黑洞洞的双眼,兽口大张,獠牙交错,咬在他肩头上在两肩长成一对肩甲,胸口天魔舞化作一片整铜甲,从锁骨一直铺到腰间,铜面正中还嵌着一块圆镜。背甲则铸着一只玄鸟,双翅展开,翼尖搭肩胛。这甲似乎也未曾打磨过,一从血肉中出现,它便这样粗粝地露了出来,血淋淋的长在大鬼血肉中。
“轰!”
江隐随手打落一道雷霆,大鬼五指一张便将那水雷握在手中。
雷光在掌心炸的血肉四溅,碎骨纷飞,只是大鬼非但没有松手,反而五指紧握,大喝一声:“收!”只是一声呼唤,飞溅的血肉便在他掌缘凝成一柄钺来。
钺身阔如蒲扇,刃如新月,钺面上铸着一张大嘴,其獠牙交错,口含铜珠。
大鬼将钺往身前一横,朝那云层中翻涌的雷光猛的一舞,便见其铜甲加身,铜钺在手,真真好似一尊刚从殷墟出土的青铜雕像。
粗犷,狰狞,原始,野蛮,颇有蛮荒之气。
“来战!来战!来战!”
大鬼三声呼唤,一声比一声高,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