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不正,则言不顺。
言不顺,则事不成。
外人看伏龙坪,只当是一处妖巢一一虽是正道之龙所居,却乌烟瘴气,鱼龙混杂。
从这个角度来看,开立水府或开宗立派确实是最简单的办法。
若能开立水府,建章立制,他便可首先定下水府法度来。
到时法度一立,伏龙坪内大小妖类,都需受其统辖。守其法,则入府为民,受水府庇护,亦受水府约束;越其矩,则逐出水府,自生自灭。
再者,还可借此设职司,尽其才。既能约束群妖,又能采集宝材,以备渡劫。
到那时,正法定人心,立规收野性,用才尽其能,备劫期前路。
或可使伏龙坪从一人之洞府变为长久之根基。
这似乎很有道理?
但是,“玄君,此中有一事你却不知。”
江隐在云中缓缓翻过身来,十六丈青躯重新盘踞成一团,他伸出一根龙爪,在面前轻轻晃了晃,笑道:“我修行只为了一件事。”
九阳子抬眸看他。
“那就是成仙。”江隐语气坦然道:“若是非要再说的话,那就是修个自在仙。”
他开始在云雾中缓缓游动起来。那十六丈青躯蜿蜒舒展,鳞甲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幽光。他一边浮云舞动,一边笑道:
“至于群道如何看待我?喜不喜欢我?这些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九阳子眉头微动。
江隐继续道:
“玄君,即便如你,你就敢肯定每个人、每个正道都会喜欢你吗?就象我常常给狐狸说的那样山下的世界,人心难测。但求问心无愧就是了。至于他人评价,无所谓的。”
九阳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江隐也能猜到这位九阳玄君的想法。
无非就是想通过开立水府的方式,来让他约束山下群妖,以免山下群妖作乱罢了。
但还是那句话,徜若这个世界上有十个人说他的好,那肯定还会有十个人说他的不好。
所以有什么关系呢?
他龙尾轻轻一摆,带起一缕云雾:
“我从不曾要求伏龙坪的群妖为我上供什么。山下庙宇的香火,也是放任至今。至于黄仙堂,他们也只是一群为我办事的清净小妖罢了,我当然会庇护他们,但其他群妖,我就没有那么多的馀力了。”他越说,语气便愈发坦然:
“我疏解旱情,北送水元,一是为了脱困,二是旱情可怖。都是出自我的本心,本就未想过用这些东西来换取名声。若是日后这名声离我而去,自然也是应当的。”
“所以玄君,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有些事和我本心相违,就不用再提了。”
酒泉谷中一片寂静。
只有泉水还在汩汩流淌,发出细细的水声。夕阳已经落到了山后,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谷中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九阳子沉默良久。
他望着眼前这条坦然自若的螭龙,望着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眸,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好吧。”
他端起酒盏,此事便按下不提。
如今魔灾并起,妖魔遍地,山下其实很需要江隐这样一位螭龙君挺身而出,收敛群妖。只是这位螭龙君如此的坚定,倒让他的很多话也无法说出口了。
他放下酒盏,又咳了两声,咳出一缕淡淡的浊气。尚天真连忙跑过来,扶着他坐稳。
他摆摆手,示意无碍,然后换了个话题,和江隐闲谈起来。
若是不谈论那些江隐不愿意听的内容,九阳子其实是一个非常有趣的人。
其为人豪爽,说话又痛快,又诙谐。加之出身隐仙派,身上有正经传承,谈论起当下的局势,或是一些修行界中发生的事情时,总是能在三言两语之间,就将一件江隐根本没有接触过的事情说得十分生动,让他有种身临其境的感觉。
那日一人一龙坐在酒泉谷的青石上,从午后一直聊到月上中天。
九阳子讲起当年在北方游历时,如何与一头三境旱魅斗智斗勇,如何追了那旱魅三天三夜,最后在一座荒山上一掌将其拍成飞灰。他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讲到激动处,还从青石上站起来比划,全然不顾自己还是个重伤未愈的病人。
他又讲起隐仙派的传承,讲陈抟老祖当年如何一睡八百载,讲火龙真人如何在终南山传道张三丰。那些久远的往事,在他口中仿佛昨日发生一般鲜活。
他还讲起雷台观的几位道友,讲他们如何联手将亢冥老魔逼入祁连山。讲起那些人的趣事时,他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牵动了伤势,又咳了好一阵子。
江隐听得入神,时不时插一两句,龙尾在云中轻轻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