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不害怕吗?“她改了个问法。
“害怕什么。“
“一个人在山里,夜里,什么都有可能出现。“
莱恩把韁绳收了收,让右边那匹马的步伐稳一些。
“怕,“他说,“但是怕了也得走,不走就没法活著到下一个地方。“
艾莉丝把那句话在心里揣了一会儿。
“所以,“她轻声说,“你后来选了雾嵐镇?“
“嗯。“
“因为小,因为安静,因为不需要再走了?“
“嗯。“
艾莉丝把药包往腿上压了压,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清晨的山风从前方吹过来,带著松脂和新鲜泥土的气味,还有一点点她辨认出来的、石峰驛站那个方向会有的木柴烟气——那是人的气味,有人生活的地方的气味。
“然后,“她把头抬起来,“然后我来了。“
“然后你来了。“莱恩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没有任何其他注释。
但他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是艾莉丝完全没有办法假装没听出来的那种温度。
她的耳根立刻热了,把头重新转回正前方,盯著马道前方,脖子是直的,下巴微微抬著,嘴角在用力维持一条直线,但那条直线撑了三秒就没撑住,往两侧扯了出去。
她把手背贴到自己嘴上,压了一下。
没用。
马车走了约摸一炷香的功夫,山道渐渐开阔,两侧的灌木丛退后了,路面从碎石换成了压实的土路,车轮碾上去声音闷了一些,顛簸少了很多。
艾莉丝把靠在腿上的药包收紧了一点,然后开口。
“莱恩先生,“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你之前说,过去有些事你没有提过,不是要瞒著我。“
莱恩没有立刻回答,手里的韁绳微微收了一下,让两匹马的步子慢了半拍。
“我记得。“他说。
“那……你是真的觉得那些东西不值得说,还是,“她顿了一下,“还是觉得说了会让我担心?“
沉默了几秒,不是那种不想回答的沉默,是那种在整理措辞的沉默。
“两个都有,“他最后开口,“但主要是,那段时间太脏了。“
“脏。“艾莉丝把这个字咀嚼了一下。
“杀人,送人上去送死,看著能救的人因为资源不够没法救,“他说得非常平,平到像是在念一份旧帐本,“那些东西放在这里没有什么意义,放进现在的生活里,更没有意义,所以就锁起来了。“
艾莉丝盯著前方的路,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悄悄从药包上移开,往旁边轻轻地,挪了一下,落在了莱恩握著韁绳的那只手的手背上。
没有攥,也没有抓,只是覆上去,轻轻的,像是放了一片叶子。
莱恩的手背没有动,但她能感觉到他皮肤下面的肌肉微微收了一下,然后放鬆了。
两个人都没有开口。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压著土路发出那种低沉而均匀的声音。
艾莉丝的手还覆在他的手背上,没有移开。
她在心里想,有些东西她没有办法帮他解开,也没有办法说“没事的“——因为那些事情是有分量的,轻描淡写会显得她没听懂。
她能做的,只是这样。
把手放上去,让他知道她在这里,让他知道那些东西他现在不需要一个人扛著。
也就这样了。
够了。
沉默走了一段路。
艾莉丝的手还搭在他的手背上,她自己已经忘了这件事,脑子里在转的是另一件事——刚才莱恩先生说的,“那段时间太脏“,她在想,那段时间具体是多久,是不是就是他在暮角山脉路过的那段时间,是不是就是他一个人走在山里夜路上、看见萤火虫、什么都没有说的那段时间。
然后她的脑子里忽然弹出来另一件事。
昨晚,帐篷里,他把手掌贴在她后腰的那一瞬间,她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那种温度是非常確定的,非常真实的,不像是一个在那段时间里“什么都锁起来了“的人能有的温度。
她悄悄侧过头,看了一眼他的侧脸。
他的眼睛看著前方的路,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那里,下頜线是放鬆的。
他解锁了,艾莉丝在心里想,大概就是因为我。
这个念头一出来,她的脸烧得比刚才任何时候都快,快到她来不及压,那股热意直接漫上了整张脸,连鼻尖都热了。
她把头迅速转回去,盯著前方的路,把手从他手背上收了回来,按在腿上。
莱恩从旁边看了她一眼。
“脸红了。“
“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