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压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斗与焦灼,穿透了那层清冷如霜的月华屏障。
广寒宫阙深处,两道朦胧的身影相对而坐,正是羲和与常羲。
二者的气息与太阴星相融,以一种缓慢的速度消散,化作点点清辉,无声无息地融入太阴星本源。
直到听到那道血脉相连的呼唤,那道始终不动、几乎已与太阴本源融为一体的身影,终于有了反应。
羲和缓缓睁开了眼。
她望向宫阙之外,看到了那熟悉而陌生的,与她血脉相连却又阔别无尽岁月的年轻身影。
清冷了不知多少年的面庞上,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牵动。
本已开始涣散,趋于虚无的轮廓的身影,重新凝实了起来。
她从座上起身,步履轻缓,一步一步,穿过层层月华帷幔,走向宫阙之外。
母子重逢。
陆压望着那道从月华中走出的身影,嘴唇微动,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压儿,你长大了。”羲和轻轻开口,清冷柔和。
她伸出手,轻轻抚上儿子的面庞。
陆压再也抑制不住,声音哽咽:“母亲,孩儿来迟了!”
他握住母亲那冰凉的手,紧紧攥着,好似只要一松手,她便会如月光般从指缝间溜走。
“母亲,莫要化道而去!”他的声音恳切,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与热切。
“孩儿已非当日那懵懂无知、只能被叔父和父帝庇护在羽翼下的幼雏了。这些年,孩儿历经磨砺,修为渐复,心志已坚。孩儿已找到了能为妖族延续、甚至复兴的……一线希望!”
他望着羲和,眼中燃烧着炽烈的火焰。
“孩儿已能背负起妖族命运,足以担起这份责任!母亲不必再用这种方式为妖族赎罪。您该看着孩儿如何带领妖族,在这天地间重新站稳脚跟。”
羲和静静地听着,目光温柔而慈悲。
她没有立刻反驳,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做为母亲,她看出了陆压在逞强。
妖族复兴,谈何容易。
那是连其东皇太一,这位昔日纵横洪荒,圣人之下几乎无敌手的上古皇者,如今也只能蛰伏十万大山、韬光养晦、束手无策的困局。
陆压又何德何能,敢说已然找到复兴之法。
但陆压又必须说。
他必须让母亲看到希望,以及查找到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羲和没有戳破他。
只是轻轻地理了理他鬓边被太阴星寒气凝霜的发丝。
“压儿,你能说出这番话,母亲已经很欣慰了。”
“我的孩子,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贪玩骄纵、不知天高地厚的金乌太子了。”
她顿了顿,望向广寒宫阙深处,那里,另一道与她相似,同样在缓慢消散的身影,正静静地等待着。
“你有你的背负,母亲亦有母亲该做的事。”
她重新看向陆压,目光平静而坚定。
“巫妖量劫,妖族天庭倾复,你父帝陨落,九位皇子俱丧……这份因果业障,不会因为时间流逝而消散。作为帝后,母亲有责任,以这残存之身,为妖族、为你父帝、也为你那九位兄长……偿还些许。”
“能以这残躯,稍稍缓解妖族的业力,让太阴星重新稳固,为洪荒天地阴阳平衡尽最后一份力……母亲已知足了。”
“母亲!”陆压还想再劝,声音已近乎哀求。
羲和只是抬手,轻轻按在他的唇上,示意他不必再说。
她的目光中有诸多言语,太多的不舍。
但最终,都化作了那轻轻一按,以及随之而来的、无声的告别。
母子二人,相顾无言。
良久,羲和开口:
“压儿,你父亲一生,有过辉煌,有过过失,有过骄傲,亦有过遗撼。但他从未后悔自己选择的道路。”
“护佑妖族,争天命,直至最后一刻。”
她看着陆压,目光中既有不舍,也有释然:
“你也一样。不必回头,不必尤豫,不必被母亲的去留牵绊。坚定你选择的道路,无论那是复兴妖族,还是等待什么……象你父亲一样,走下去。”
陆压死死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失态。
“孩儿……谨记母亲教悔!”
就在这时,广寒宫阙深处,传来一声轻柔的呼唤。
“姐姐……”
羲和最后看了陆压一眼,那目光中再无悲伤,只有满足与安宁。
“临别前,能见你一面,母亲已无所求了。”
话落,她松开了最后一丝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