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夕阳正一寸寸沉入西山,余光泛着暖调的琥珀色。
“哎呀,妈,我知道了!”
通往京海的高速公路上,高令山左手稳握方向盘,右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语气轻快:
“毕业就去京海,这可是我早就定下的计划。”
“爸刚上任吕州,这些天造访的人怕是不少,您俩记得注意休息!”
“今晚除夕夜,给您和爸拜年了!”
“我这儿好着呢。”
“再说,祁师哥就在京海,我到了就去找他。”
电话那头,吴慧芬长长叹了口气,声音里裹着无奈:“真拿你没办法……”
“你说你一个人跑去京海,我这当妈的能不揪心?”
“……”
絮叨半晌,吴慧芬终于收声,轻轻挂了线。
吕州,市韦家属大院。
满桌热气腾腾的年夜饭摆得齐整,吴慧芬盯着对面空着的椅子,胸口像压了块温吞的石头。
高育良放下报纸,眉峰微拢:“令山不回来?”
吴慧芬把筷子往碗沿一磕,语气生硬:“回不回来你心里没数?”
高育良颔首:“由他去吧。”
“孩子大了,书也念完了,该自己拿主意。”
“你也不必日日悬着心。”
吴慧芬嗓音陡然拔高:“我能不悬着?”
“芳芳飞鹰酱,一年露不了一回脸;现在令山也这样,大过年的连影儿都不见!”
“还不都是你!”
“学生的事你上赶着张罗,自家儿子倒成了外人——连句提点、一次引荐,都不肯给!”
“你要是肯和单位随便打个招呼,何至于让他如今孤零零闯京海?”
高育良眉头锁得更紧:“是一回事儿吗?”
“侯亮平、祁同伟、陈海——哪个不是实打实的本事撑起来的?我推他们一把,叫惜才,叫厚望。”
“可令山呢?”
“压根没进证法系统,我硬插手,岂不是徇私?”
“再说了,他毕业那会儿,正卡在我考察期——稍有风吹草动,这吕州我还来得了吗!”
高育良说的这些,吴慧芬其实都明白。
只是年夜饭凉了,团圆席空了,心头那点委屈便也跟着悄悄涨潮。
骂也骂了,怨也怨了,最后只化作一声悠长叹息,闷头夹了筷饺子……
高速路上。
高令山把手机搁回支架,脸上没波没澜,只嘴角略略一扬。
“总算说服了家人,可以甩开包袱重新起跑了……”
没人知道,此刻的高令山其实是个穿越者。
眼下这当口,老爹高育良还不是日后那个手握重权的省韦常委,而是刚调任吕州,还没和赵家走近,道德也没败坏。
家里还有个姐姐高芳芳。
汉东大学的政法学院,从这里走出去的人,早已铺满各级公检法机关,堪称一张细密无声的活络人脉网。
而高育良,在这座象牙塔里耕耘数十载,桃李遍地,根基深得惊人。
可高令山清楚得很:
做老师,高育良可以倾力栽培得意门生,把他们扶上位、安进要害,织成自己的政治藤蔓;
但自己的亲儿子不行。
当年填报志愿时,高育良就劝过:“别碰证法。”
那时他已是省检察院副检察长。
高令山本也没打算上这条道。
前世的他,亲情淡如白水;
这一世,对高育良与吴慧芬的情义,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轮廓,触不到温度。
唯独对姐姐高芳芳,倒存着几分亲近。
那位远在大洋彼岸的姐姐,如今在漂亮国进入了顶尖生物实验室,可自打穿越以来,两人连面都没见过。
想到这儿,高令山摸出手机,指尖悬在拨号键上——
顿了顿,他突然想起那边还是凌晨。
转而敲了条短信,发过去:
“姐,新年快乐!”
“压岁钱已转你账户,记得查收。”
发完,他指尖一滑,又点开另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小艾姐,新年好,是我!”
听筒里哗啦涌出热闹的人声,电视春晚的欢笑声隐隐可辨。
也是,除夕夜,万家灯火,哪处不是喧腾一片?
普通人过年,大都围在自家饭桌边热热闹闹地守岁。
像高令山这样,除夕夜里还在高速上疾驰、赶往另一座城市的可不多见。
钟小艾正帮着母亲摆碗筷,一家子围在汉东大学家属院的老房子里,蒸鱼的香气还氤氲在厨房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