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在代国公府门前翻身下马时,李骁刚把羊肉汤碗放下。
“冠军大将军李骁,陛下召见。”
李靖坐在几案对面,手里的竹筷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没有抬头。
红拂女从后堂探出半个身子,看了李骁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紧了紧披在肩上的外袍。
李骁放下竹筷,起身整了整衣袍,对内侍点了点头:“走吧。”
这次不在御书房。内侍领着他穿过甘露殿东侧的甬道,绕过两仪殿的后廊,一路往太液池方向走。
夜已经深了,宫道两侧的灯笼换成了夜值的纱灯,光线昏暗,只能照亮脚下三步远。
远处传来更鼓声,已经是子时三刻。
太液池边的凉亭里点着一盏孤灯。
灯是普通的铜盏油灯,不是宫灯,灯芯已经烧出了一截长长的灰烬,显然已经亮了很久。
凉亭的石桌上放著一只酒壶、两只瓷杯、一碟冷切羊肉。
李世民背对着他站在亭边,面朝池水。
他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身月白常服,腰间系著一条深色素带,头发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束著。
没有冕冠,没有衮衣,没有任何天子身份的标识。
从背后看过去,就是一个四十三岁的中年人,肩膀宽阔,脊背挺直,但站姿里带着一种在人前从不显露的疲倦。
李骁在亭外三步处停住,抱拳行礼:“陛下。”
“进来。”李世民没有转身。
李骁走进凉亭,站到他身后三步处。
内侍远远地退到了甬道尽头,连亭子周围的侍卫都被遣散了。
太液池边只剩下君臣二人,以及池面上洒满的月光。
两人都没有说话,就这么站了很久。
夜风从终南山方向吹过来,经过太液池水面时被降了温,带着水汽拂过凉亭。
池面上波光粼粼,月影被水波揉碎又聚拢,反复不止。
远处隐约传来值夜宫女的脚步声,很快又消失在回廊深处。
“李骁。”李世民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池面上的月光,“你到底是什么人?”
这不是李世民第一次问这个问题。
三个月前御书房里,他用的是质问的语气——你从哪来,你是什么人,你想在大唐做什么。
那一次每一个问题都是审问,每一句话都带着帝王的威压和试探的锋芒。
但这一次,语气不一样。
不是质问,不是试探,是真的想知道。
李骁沉默了片刻:“陛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李骁深吸一口气。
池面上的月光晃了一下,一道细细的涟漪从岸边荡漾开去。
他看着李世民的背影,说出了那句真话:“臣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
李世民闻言偏转过头,等着他的下文。
“但臣知道,”李骁的声音在夜风里稳稳当当,“臣是来帮陛下解决问题的。”
这个回答比刚才宴席上任何一句话都更让李世民震动。
不是因为回答的内容——朝堂上哪个大臣不说自己是来替陛下分忧的?——而是因为这句话里的语气。
没有谦卑,没有邀功,没有“臣愿效犬马之劳”的套话,只有一种极平静的陈述,好像他说的不是忠心,而是事实。
李世民转过身来,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
另一边的面容隐在油灯的光晕之外,看不真切。
他的目光直直盯着李骁的眼睛,不是帝王审视臣子的目光,而是一个藏着太多心事的人终于遇到了一个可能听懂他的人在认真打量。
“帮朕解决什么问题?”
李骁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陛下心里最深的那个问题。”
凉亭里突然安静了。
油灯的火苗被风吹得晃了两晃,险些熄灭,又在风过后重新立稳。
亭角的铜铃被风带动作响,声音清脆短暂,一响即停。
李世民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被看穿了最深一层心事之后的本能反应——他下意识地眯了一下眼睛,随即把脸转回池面的方向。
这个细微的动作在月光下暴露无遗,但李骁假装没有看见。
最深的那个问题。
李世民心里装着很多问题——突厥的残余势力怎么处理,吐蕃在西南的扩张怎么遏制,均田制和府兵制还能维持多少年,朝堂上山东士族和关陇贵戚之间的矛盾怎么平衡——但这些都不是“最深的那个问题”。
最深的问题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