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这种不加修饰的朴实陈述,比任何添油加醋的故事都更有力量。
程咬金第一个站起来,双手猛拍桌案,拍得碗碟都跳了起来:“好!好!好!这才是打仗!痛快!”
掌声雷动。
不是礼部安排的礼仪性鼓掌,而是从武将队列开始自发蔓延到文官席、皇子席的真正的掌声。
有人用竹筷敲击酒盏,有人用拳头捶著桌案,程咬金干脆站起来吼了一声“冠军大将军威武”,十几个年轻武将同时起身举杯。
李承干坐在太子席位上,手中捏著一只白瓷杯,杯里的酒已经凉了。
他看着李骁在满殿喧哗中依然坐得端端正正的背影,眼神有些复杂。
他是太子,从小被教育喜怒不形于色,但他毕竟只有十六岁。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上不了战场,骑术箭术在皇子中算好的,但跟眼前这个人比起来——他低头看着杯中微浊的酒液,没有说话。
李泰坐在太子下首,一直低头喝酒。
他的案上摊著一本书,从头到尾没翻过一页。
听到程咬金带头喊“冠军大将军威武”时,他端酒的手顿了一下。
只有李治——年幼的晋王,坐在皇子席位最末尾,听得眼睛发亮。
他今年还不到十岁,满殿的规矩和分寸一概不懂,只知道眼前这个人在讲一个真正的战场故事。
讲到举石砸敌时,李治下意识伸手去推旁边的几案,好像在估摸七八百斤是什么分量;讲到追过河流时,他不知不觉攥紧了拳头;讲到颉利摔落马下时,他深吸一口气,满脸都是赤裸裸的崇拜。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掌声和喧闹在他抬手示意下渐渐平息。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之后,他看着李骁,问了一句:“你追击颉利的时候,只有你一个人,你就不怕中埋伏?”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但在安静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送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这不是在问战术,而是在问动机——一个人追敌二十里,身后没有援兵,是什么支撑他在那个时刻做出这样的决定?
李骁的回答只有一句话,声音比之前讲战况时更低沉,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砸出来的:
“陛下,当时臣没想那么多,臣只想着——十二年前他打到渭水边,逼陛下签了城下之盟,这个仇,臣替陛下报。”
满殿寂静。
没有掌声,没有叫好。
所有人都在反复咀嚼“这个仇,臣替陛下报”这几个字。
十二年前渭水之盟是整个大唐的隐痛,满朝文武心里都扎着这根刺,但没有人敢在天子面前主动提起。
李骁不仅把颉利押到了天子脚下,还在庆功宴上当众说——这是替陛下报仇。
程咬金到了嘴边的酒碗停在半空。
房玄龄手中的筷子搁在案上,低头不语。
长孙无忌面无表情,端茶的手却微微一顿。
李世民看着李骁,看了很久。
烛光把他的面容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不是愤怒,不是激动,而是沉淀了十二年终于被人当面点名的复杂情绪。
片刻后,他端起酒盏,没有站起来,只是朝李骁的方向举了一下。
这一个举杯的动作,没有说“朕再敬你一杯”,但所有人都看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