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你这是在浪费人命!
    阴嫚退出行宫正室之后,嬴政一个人坐了很久。

    案面上的汇总表摊着,笔搁在旁边,墨干了一半。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日光从外面照进来照在手背上。

    嬴政把窗缝合上,转身走出行宫,沿着石板路往空地方向去。

    空地上的声响比上午更密,锯木声和凿眼声交织在一起。

    五百个匠人分成五组各干各的,萧何坐在东侧矮案后面清点零件,排班表上的炭条痕迹又添了几行。

    嬴政没有走进人群,绕到空地西南角的料堆后面站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料堆落在刮板组工位上。

    扶苏蹲在一截松木板前面,右手握着刨子,左手按住木料尾端,腰弯成别扭的角度,重心压在左腿上。

    刨子从木面上推过去,发出响声。

    木屑没有飞起来,卷在刨口里堵住了。

    扶苏停下来,把刨口里的木屑抠出来,重新调整了刨刃角度又推了一下。

    这下力气用大了,刨子从木面上滑出去,在木料末端啃掉一块。

    断茬尖锐,整块刮板废了。

    扶苏看着那块废料,没出声。

    他把废料放到旁边筐里,从料堆上抽了块新松木板,重新开始刨。

    这是他今天废掉的第三块。

    旁边的匠人瞟了他一眼没吭声,低头继续干活。

    脚步声从身后传过来,踩在木屑上发出细碎的响。

    扶苏没有回头,手里的刨子继续往前推。

    “停。”

    李苒的声音从他头顶落下来。

    扶苏的手停了。

    李苒蹲到他旁边,右手里拎着一把铁矩尺,少府刚送来的那批工具里最重的。

    她拿起扶苏刚刨了两下的木板翻过来看底面。

    底面凹凸不平,刨痕深浅不一,左边比右边厚了将近两分。

    “你的发力点错了。”

    李苒把木板搁回案面上,铁矩尺横在刨痕上比了一下。

    “刨子推出去的时候,你的手腕是僵的,力气全压在刨头,尾端悬空,刨出来的面当然不平。”

    扶苏低头看着手腕。

    李苒没有停。

    “刨木料的时候,手腕要松,力气从肩膀传到手肘,手肘传到手腕,手腕带着刨子走,不是握着刨子硬推。”

    她从旁边抓了一块废料,拿起扶苏的刨子,右手握把,左手扶前端,从木面上推了一下。

    木屑卷起来飞出去,刨过的木面光滑平整。

    扶苏看着她的动作,眼睛眨了两下。

    李苒把刨子扔回他手里。

    “再来。”

    扶苏按照她说的调整手腕角度试着推了一下。

    比之前好了一些,但木面上还是留了一道浅沟。

    李苒站在旁边看着,眉心那道纹没有松。

    “你今天废了三块料。”

    扶苏的手顿了。

    “一块刮板用的松木板,按当前料场的存量折算,够做两根竹筒的托架。”

    李苒的语速和平时一样,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两根竹筒托架装在一台筒车上,一台筒车一天灌八十亩地,八十亩地种冬小麦,按亩产两石算,一百六十石。”

    扶苏的手从刨子上松了半分。

    “你废三块料,关中就有三户人家半年的口粮没了。”

    空地上的锯木声还在响,旁边几个匠人余光扫过来又收回去,没人敢插嘴。

    扶苏蹲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

    他张了下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其实这笔账他知道怎么算,父皇在寝殿里用灾情数据教过他,用一个县的死伤报数逼他做选择。

    但坐在案前算数字是一回事,蹲在地上亲手废掉三块木料被人指着鼻子骂是另一回事。

    前者脑子疼,后者脸疼。

    扶苏咬了一下后槽牙,把刨子重新握紧,调整好手腕角度从木板的一端开始推。

    这下稳了,木屑卷起来飞出去,刨面平整了七八分。

    李苒看了一眼没说话,转身往齿轮组走。

    走了三步,她的身形晃了一下。

    左脚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个不该有的角度,整个人往右侧歪了半寸,右手撑了一下旁边的料堆才站稳。

    扶苏抬头看见了这一幕。

    李苒站稳之后,左手从冲锋衣口袋里伸出来按了下膝盖,按了两息又缩回去,脚步恢复正常继续往前走。

    扶苏的目光落在她左手消失的方向。

    口袋里的那只手,小指已经透明了。

    扶苏收回目光低下头,把刨子放在木板上重新推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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