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室里只剩林小满一个人。
她坐在木盆边上,把竹帘翻过来一张一张检查,怕明天出什么差错。
但是刚检查到第二张的时候,她检查的动作停了。
她右手食指第一关节边缘,那圈模糊的影子,比早上看的时候清晰了一些。
不是很明显,但她知道那是什么。
左手已经没有必要再看了,布条底下的感觉她自己最清楚。
小指早就彻底没了,无名指的指尖是一种奇怪的麻,麻里面裹着疼,有什么东西从里往外抽着劲儿。
林小满把竹帘放下来,从短褂内侧的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扁盒。
盒子打开,掌心里滚著最后一片药。
她盯着那片药看了好几息。
药盒里的药片现在只剩一片,盒子里空了大半。
林小满把盒子合上,重新塞回口袋里。
还剩一片,留着明天正式抄纸的时候用。
她把两张竹帘摞在一起靠墙放好,站起来的时候扶了一下铜缸边沿,缸里的残水晃了一圈。
她往门口走了两步,腿上的力道不对了。
不是寻常走久了的酸,是从膝盖往上一截的肌肉突然罢工。
她扶住了门框。
在门框上停了两息,深吸一口气,把腿上的力道重新攒起来,迈出了偏室的门。
甬道里没有人。
两个匠人已经退走了,蒙毅在寝殿那头守着。
这条甬道从偏室到后苑的拐角这段,傍晚之后没有人走。
林小满沿着甬道往里走,每走一步都多出一分力气消耗在维持平衡上。
她走到拐角处,扶上了墙。
拐角后面的死巷子里,下午的日头已经落下去了。
她靠着墙壁,膝盖弯了下去,整个人缓缓滑了一截,背脊抵著夯土墙面才没有坐倒。
她把头往后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嘴唇抿的发白。
没有哭出声,连哼都没有哼一声,只是牙关咬紧了,腮帮子的肌肉绷著。
脚趾在布鞋底里一下一下往下抓,抓着地面找支撑。
她就这么靠着墙蹲著,喘气,喘了十几口。
慢慢的,眉心的皱褶松开了一点,腮帮子也松开了一点。
她睁开眼睛,仰头看了一眼头顶窄窄的天光。
“明天就能抄出来了。”
她自言自语说了这一句,声音沙哑的很。
说完之后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弯的不深,但是实的。
她扶著墙撑起身子,脚踩实地面,往拐角处走。
刚走出拐角,她抬头看见了嬴政。
嬴政站在甬道里,手搭在腰带上,目光从上往下落在她脸上。
他今天傍晚没有去后苑,是从寝殿方向过来的。
走到这段甬道里听见了拐角后面细碎的动静,站在原处等了一会儿。
林小满的脚步顿了一下。
顿了不到一息,虎牙就露了出来,嘴角弯起来,眼睛跟着弯。
“政哥,吃饭了吗?我刚才去甬道另一头倒废水,回来的晚了点。”
嬴政没有接这句话。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扶著拐角墙面的手,那只手的指节还捏著墙面的砖缝,是刚才还没完全松开的样子。
他又看了一眼她鬓角。
汗。
林小满把那只手从砖缝里抽出来,自然的垂在身侧,仍旧笑着看他。
“明天抄纸,我把今天用过的浆水重新搅了一遍,浓度刚好,政哥您明天辰时过来正好能看第一帘。”
嬴政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往她身后的拐角方向看了一眼,又收了回来。
“回偏室去,今晚早睡,明天要用力气。”
林小满应了一声,往偏室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政哥,我有件事想问你。”
嬴政等着她。
“现在有没有什么药,止痛效果比较猛的那种?”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问明天抄纸的语气一模一样,随随便便的,嘴角还挂著笑。
“刚刚有个匠人手上起了冻疮,说是夜里疼的睡不着,想给他找点药。”
嬴政盯着她的脸深深看了一眼,一个字没说。
林小满的笑容挂在脸上,一丝不变。
嬴政转身往寝殿方向走了,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朕知道了,自有安排。”
林小满在他背后愣了一下,又弯了一下嘴角,转身往偏室走。
她进了偏室把门带上,靠在门板上,等了一息,又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