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拿起竹简接着批,刚写了三行字,殿外又响起脚步声。
蒙毅折回来,在帘外站定,声音比方才压低了半分。
“陛下,北门那边传来消息,公子扶苏到了。”
嬴政握笔的手停了一息。
“几个人?”
“算上公子十一个,全部便装,走的山间小路,城里没人看见。”
嬴政把笔搁在案沿上。
“随从留在北门外值房候着,扶苏一个人进来,从北门沿甬道直接到寝殿,路上不许和任何人说话。”
蒙毅应声退了出去。
嬴政靠在矮案后面,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扶苏回来了。
从上郡到咸阳,山间小路十天,加上信使去的九天,前后将近二十天。
他的目光落在暗格方向。
暗格里压着那本上下五千年,秦朝那一章的内容他能闭着眼背出来。
赵高矫诏,扶苏自刎。
父赐子死,子不得不死。
嬴政的拇指在膝盖上摩挲了两下,没有出声。
大约两刻钟之后,甬道里传来脚步声。
脚步踩的实,不是宫中内侍的碎步,带着一股在外面跑了许多天路的利落劲。
殿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嬴政抬起眼。
扶苏站在殿门外三步处,弯腰行礼。
“儿臣叩见父皇。”
嬴政没有让他进来,先看了他一会儿。
扶苏瘦了。
原来那张白净的脸被晒黑了一层,颧骨比走之前高了些,下巴的线条收紧了。
粗布短衣的袖口磨的起了毛,裤腿上溅著干透的泥点子,绑腿扎的很紧,靴面沾著山路上的黄土。
最显眼的是手。
扶苏行礼的时候手指并拢垂在身侧,虎口有茧子,指甲缝里的泥渍洗不干净。
掌心磨出了几道旧疤,结了痂又被磨开又结痂的那种。
嬴政的目光在那双手上停了三息。
“进来。”
扶苏直起腰迈进殿门,在矮案前三步处站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嬴政脸上,嘴唇动了一下。
“父皇,您的龙体”
嬴政抬了一下手。
“朕的身体不用你操心,坐。”
扶苏跪坐在案前,膝盖碰到石板的时候磕出一声闷响,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嬴政把这个细节看在了眼里。
以前扶苏跪下来的时候是缓的,先弯膝再沉腰,一板一眼全是儒生教出来的从容。
现在他跪的快,膝盖直接压下去,省掉了所有多余的过渡。
嬴政开口了。
“路上走了几日?”
“八日。”
“走的哪条道?”
“从上郡往西南翻了两道山梁,沿着洛水上游走了三天。”
“过了萧关之后改走渭北的旱塬小路,昨天傍晚到的渭水北岸,今天天黑前从北门进的城。”
扶苏回答的很快,每个地名每个方向都说的清楚。
嬴政又问了一句。
“路上吃什么?”
扶苏的眼睛眨了一下。
“带了十天的干粮,粟米饼子和腌肉,水是沿途山泉里灌的。”
“够吃吗?”
“够吃,走山路饭量反而比在军营里小。”
嬴政点了下头。
“你在上郡耕了几何时日?”
扶苏的神色变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动。
“十七日。”
“种了什么?”
“红薯,蒙将军给的藤块。”
“种了几垄?”
“七垄,一百二十多株,出苗八成以上。”
扶苏说到这几个数字的时候语速又快了半分,声音里带着一种嬴政以前从没在他身上听到过的东西。
嬴政把手从膝盖上移开,搭在案沿上。
“你觉得种地难不难?”
扶苏愣了一下。
他想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难。”
“哪里难?”
“翻地的时候难,碎石地翻不动,一锄头下去手臂发麻,前三天手上全是血泡。”
扶苏说著抬起了右手摊开掌心给嬴政看,掌心那几道旧疤在烛光里泛着浅色。
“培土的时候也难,藤块扦插进去的深度差一寸都不行,太深了芽出不来,太浅了根扎不住。”
嬴政盯着他的掌心看了两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