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医那声凄厉的哭喊还没在风雪中散尽,洪范已经一把掀开了中军大帐那厚重的防风毡帘。
一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混合著苦涩的药渣味,如同一堵墙般扑面而来。
宽大的紫貂皮软塌上,那个硬生生把两百多万人拖进西伯利亚冰原的年轻帝王,此刻瘦得眼眶深陷。
六阿哥的胸膛像破旧的风箱一样剧烈起伏著,“哇”的一声,又是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猛地喷在了明黄色的被褥上。
他那双曾经充满野心试图在这乱世里玩弄平衡术的眼睛,死死瞪着帐篷顶端。
喉咙里发出几声仿佛溺水般的咯咯声后,六阿哥的身体猛地一挺,随后像抽去脊梁的软体动物一般,颓然瘫软在血泊中。
大清在这片异国冰原上最后的正统咽气了。
然而,在这个人吃人的流亡朝廷里,死亡往往不是悲伤的开始,而是发令枪的枪响。
六阿哥的尸体甚至还没来得及凉透,帐篷里的气氛就瞬间变了。
“皇上大行!国不可一日无君!”
一个留着花白辫子的满洲亲王迫不及待地跳了出来。
他没有哭,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反而透著一股困兽犹斗的疯狂。
一把扯出袖子里早就准备好的黄绫卷轴,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先帝留有遗诏!传位于皇族血脉三岁的溥字辈阿哥!本王与科尔沁亲王,奉遗诏共同辅政!”
老亲王的声音在宽大的帐篷里回荡,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几个握著弯刀的蒙古王公立刻上前一步,将老亲王隐隐护在中间,眼神戒备地死盯向门口的洪范。
这群人不是傻子。
他们比谁都清楚,六阿哥一死,那个脆弱的权力三角就彻底崩了。
外面那近百万端着火枪的汉人,就像一群随时会反噬的饿狼。
如果这个时候不把狗链子重新套上,他们这些满蒙权贵,明天就会变成雪地里的骨头渣。
老亲王咽了一口唾沫,强撑起往日紫禁城里那副主子的威严,目光直逼洪范。
“洪都统,先帝生前宽厚,把乌真超哈火器营交给你个汉人打理。
如今新帝年幼,主少国疑,为了防范底下的兵油子骄横跋扈,辅政大臣决议,即刻收拢兵权!”
老亲王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依然咬著牙,把话说得冠冕堂皇:
“交出你的兵符,念你护驾有功,大清赏你个一等公的爵位,保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外面可还有一百七十万蒙古铁骑看着呢,洪范,你莫要自误!”
交出兵权?用一个三岁的傀儡和空头支票,换他手里近百万汉人的命?
洪范听着这番话,不仅没怒,反而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那是看死人一样的笑。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被寒风吹开一条缝隙的帐篷门帘。
门外是零下三十度的新西伯利亚严寒。
他的那些汉人弟兄,正穿着破烂的棉袄,在冰天雪地里冻得嘴唇发紫。
他们吃的是发霉的黑面包,喝的是雪水,但他们每一根被冻僵的手指,都死死地扣在火枪的扳机上。
这群人跟着他,把命拴在裤腰带上蹚出了这条血路,现在这帮只会玩鸟听戏的遗老遗少。
竟然企图用一张破布和几句威胁,就缴了他们保命的家伙?
“王爷的意思是,让我把这近百万弟兄的命,交给你们这帮连火绳枪都不会填的废物?”
洪范转过头,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冷酷。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腰刀,刀锋在昏暗的烛火下闪过一道凄厉的寒光。
“放肆!你个汉狗敢抗旨不尊?!”一个脾气暴躁的蒙古王公猛地拔出弯刀,怒吼著就要往前冲。
洪范连半句废话都懒得说。
对付这群还活在梦里的僵尸,文人的那套舌战群儒毫无用处,最管用的是直接而纯粹的物理超度。
他抬起穿着厚重皮靴的右腿,猛地一脚踹飞了面前那张名贵的紫檀木矮几。
“砰!”
矮几砸在帐柱上四分五裂,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摔桌为号!
“哗啦——!”
帐篷那厚重的防风门帘,被人从外面粗暴地一把扯下。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花猛灌进来,瞬间吹灭了帐内大半的烛火。
伴随着狂风一起涌入的,是几十个如狼似虎的汉人火枪卫队。
他们没有下跪,没有请安。
每一个汉人士兵的脸上,都带着那种在绝境中熬出来的暴戾与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