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职员今天是头一回见到胡文羽。
她只隐约记得,上午看见这年轻人和叶科长并肩走着说话,姿态间透着熟稔。
能和厂长家公子走得近的人,家境想必差不到哪儿去。
这念头在她心里转了一圈,便没再往下深究。
门卫大爷没多耽搁,从抽屉里取出厚厚一叠饭票开始清点。
手指沾着唾沫,一张张数过去,整整一百张。
都是二两面额的票子,算下来总共八毛钱。
接着他又开始数菜票,动作慢了些,数完又是一百张。
这笔账要三块五。
两样加在一块儿,四块三毛钱。
胡文羽接过那些薄薄的纸片,心里掂量着价钱。
饭票的定价几乎就是生粮的价格,可这些票换来的却是灶上蒸好煮熟的吃食。
更别说那“二两”
指的是生面的分量,不是蒸熟后的馒头重量——这里头的差别,明眼人都能算出来。
如今这年月,家里开火做饭可不是件轻松事。
柴火要钱,煤球要票,灶台前忙活半天还得搭上人工。
能用买生粮的钱直接拿到熟食,背后少不了厂里暗地里的补贴。
他把工装和那双新发的解放鞋用一截麻绳捆在一起,随手拎在手里。
东西看着不起眼,可在这个年头,这么一套衣裳鞋袜却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
布料从来都是紧俏货,多少人家的衣服都是拿旧工装改出来的。
走在街上,打量几眼对方身上的穿戴,差不多就能猜出是做什么的、家里什么光景。
那些饭票菜票被他塞进挎包深处。
他提着捆好的衣物朝办公楼方向走去。
自行车还停在楼前的空地上,得先去取了车。
运输队院子宽敞,停车方便,骑过去总比下班时再折回来一趟省事。
四块三——他边走边想——对自己来说不算什么。
可要是换作厂里那些一级工,一个月满打满算才挣十九块五,还得养活一大家子人。
更别提那些还在学徒期的小年轻了。
往后日子只会更紧巴。
等明年票证彻底铺开,城里每人每月就那三十二斤粮食定额,里头细粮只占五斤。
这点定量听着是一个人份,可多少户人家全靠一两个上班的人撑着。
往后的难处,现在就能瞧见影子。
运输科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时,叶红兵正低头翻着桌上的单据。
胡文羽走进去,从口袋里摸出一盒香烟,搁在了桌角。
烟盒是蓝色的,上面印着几个简单的字。
叶红兵抬起头,目光在那盒烟上停了半秒,又移到年轻人脸上。
他认得这张脸——父亲老战友的儿子。
关系归关系,规矩是规矩。
以后要在自己手底下干活,这点意思他懂。
“头回见面,一点心意。”
胡文羽说。
叶红兵没推辞,伸手把烟收进了抽屉。
铁质的抽屉滑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日子还长,往后照应的时候多的是,一盒烟不算什么。
他心里这么想着。
胡文羽口袋里其实还装着两盒同样的烟。
那两盒留不住,待会儿就得送出去。
拜师得备礼,老规矩了。
早年间不这么叫,叫什么“束脩”
,其实一回事。
“这会儿正好有空,”
叶红兵从椅子上站起来,“带你去见见以后带你的人。”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
叶红兵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他一边走一边说,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带着点回音。
“给你找的师傅是队里技术最硬的,人也正派。
跟着他学,上手快。”
他顿了顿,侧过脸补充道,“就是性子直,有什么说什么,别藏着掖着。
他最烦弯弯绕绕。”
走廊尽头是扇 ** 的铁门,漆成墨绿色,下半截已经斑驳。
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机油、铁锈和橡胶的气味扑面而来。
车间里光线不算好,高高的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