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前摊开着一份装订整齐的行业分析报告,
标题是《1979-1980年香港电影市场趋势及周边商品盈利模式初探》。
但此刻,他的目光并没有落在那些枯燥的数据和图表上,
而是仿佛穿透了纸张,落在了更远的地方,
落在了某个此刻正深陷泥潭、却注定要一飞冲天的人身上。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叩响,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进。”陆天辰合上报告,身体向后靠进宽大舒适的皮质办公椅里,
目光平静地投向门口。
门无声地滑开,苏卫东那永远沉静如水的面孔出现在门口,
他微微侧身,让出身后的人,然后自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并轻轻带上了门,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来人站在门口,显得有些局促,甚至可以说……狼狈。
他个子不高,大约一米七出头,在普遍身材不算高大的南方人中也不算突出。
身上穿着一件棕褐色的、人造革质地的飞行员夹克,款式老旧,
边缘已经磨损得有些发白,肩部和肘部在灯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
显然穿了很久,且疏于打理。
夹克里是一件洗得褪了色的深蓝色毛衣,领口有些松垮。
下身是一条同样陈旧的靛蓝色牛仔裤,膝盖处磨得发白,裤脚沾着些干涸的泥点。
脚上是一双脏兮兮的白色回力球鞋,鞋头已经开胶,用粗糙的线勉强缝着。
他的头发有些长,油腻地贴在额前和鬓角,显然没有认真梳理。
一张脸还算年轻,大约二十三四岁的模样,
但眉宇间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疲惫、颓唐,
以及一种长期被否定、被轻视后留下的、深入骨髓的自我怀疑。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标志性的大鼻子,
和一双此刻躲躲闪闪、不敢与陆天辰对视的眼睛。
那眼睛里曾经或许有过少年人的锐气和光彩,
但此刻只剩下迷茫、不安,和一丝竭力隐藏却仍泄露出来的惶恐。
他站在门口,双手紧紧攥着夹克的下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身体微微佝偻着,仿佛想把自己缩得更小,更不起眼。
他身上散发出一种混合了廉价烟草、汗水以及旧皮革的复杂气味,
与这间洁净、冰冷、充满现代感和金钱权力的办公室格格不入。
他就是陈港生,艺名成龙。
1980年初的成龙。
一个在罗维影业麾下接连主演了《新精武门》、《少林木人巷》、
《剑花烟雨江南》、《拳精》、《龙拳》等多部电影,
却无一例外票房惨淡、口碑平平,
被媒体刻薄地冠以“票房毒药”、“罗维的碎钞机”、
“永远学不像李小龙的拙劣模仿者”等头衔的失意武行。
一个在残酷的电影圈底层挣扎了多年,拼尽全力,摔断骨头,
却始终摸不到成功门槛,信心几乎被彻底击碎的年轻人。
“陆……陆先生,您好。我系陈港生,朋友都叫我阿龙,或者……Jackie。”
他开口,声音干涩,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明显的紧张,甚至有些结巴。
他不敢用“成龙”这个艺名,那个名字承载了太多的失败和嘲笑,像个耻辱的印记。
陆天辰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目光很平静,没有审视,没有评判,
没有一般大人物见到落魄艺人时那种或怜悯、或轻蔑、或猎奇的眼神。
那目光太静了,静得像深潭,反而让成龙感到一种无所适从的巨大压力。
他感觉自己像被放在显微镜下的标本,
每一寸窘迫、每一丝自卑,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坐。”陆天辰终于开口,声音不高,语调平稳,听不出情绪。
他指了指办公桌对面那张设计简约、但看起来异常舒适的访客椅。
成龙如蒙大赦,却又更加紧张。
他挪动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小心翼翼地走到椅子边,
没有立刻坐下,而是先用袖子飞快地、徒劳地擦了擦其实很干净的椅面,
然后才拘谨地坐了半边屁股上去,腰背僵硬地挺着,
双手老老实实地放在并拢的膝盖上,指尖因为用力而深深陷入掌心。
他低着头,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开了胶的鞋尖,不敢再看陆天辰。
“你的电影,我差不多都看过。”陆天辰的声音再次响起,
依旧是那种平稳的、叙述事实般的语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