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士大人言重。武当山本是皇家香火道场,大人奉圣旨前来祭祀,乃是均州阖境的荣幸。下官已在城中驿馆备下馆舍与车马,还请大人移步歇息,养足精神,明日再登山行礼更为妥当。”
一行人遂移驾驿馆。
次日秦浩然先将夫人与幼子安顿妥当,略作叮嘱,便吩咐侍从整备仪仗,径自启程往武当山而去。
从均州到武当山,走的是官道。
马车行了大半个时辰,远远便望见了山门。
山门是一座石牌坊,四柱三间,额坊上刻着治世玄岳四个大字。
牌坊后面,是绵延不绝的山路,石阶一级一级地向上延伸,消失在云雾里。
山前早已依礼候立,迎者分序而行。
当先出迎者,为武当山玉虚宫住持叶全真。年近七旬,头戴紫阳巾,身着青绫道袍,手执麈尾拂尘,行止安闲,神清骨秀,望之宛若古画中得道仙长。
其侧后恭随者,乃内官太监王敏,身形端谨,身着石青织金曳撒,腰束角鞓带。
遥见秦浩然仪仗将至,当即垂首敛容,趋步上前躬身行参礼。
叶全真打了个顿首之礼:“武当山玉虚宫住持叶全真,率合宫道众,恭迎钦差学士大人奉旨致祭,愿圣躬康泰,国泰民安!”
秦浩然见状连忙拱手还礼,语气谦和持重:
“叶真人不必多礼。本官奉旨前来祭祀真武大帝,途经仙山,诸多叼扰。”
叶全真微微一笑,侧身抬手,作出引路之姿。
一旁王敏连忙上前,陪着小心禀道:“秦学士,上山石阶陡峻,下官已备好肩舆,还请大人乘轿上山,省些步履。”
秦浩然轻轻摆手,目光望向层叠而上的石阶,淡然道:“不必了。祭祀乃至诚之事,本官徒步上山,方显敬神之心。”
王敏微怔,还欲再劝,叶全真已颔首称许:“学士心怀至诚,实属难得。徒步登山,正合祭典心意。请。”
说罢持拂尘在前引路,一行人便顺着石阶,缓步向山上行去。
走了不到一刻钟,额头就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叶全真走在前面,步履稳健,如履平地,时不时停下来等他们。
中间休息时,叶全真开口询问:“学士可知,今日距三月三还有整整一个月?”
秦浩然点点头:“知道。本官正想借这一个月,在山上多待些日子,向真人请教道法。”
叶全真目光里有一丝意外,随即笑了:“学士过谦了。贫道听说,学士在翰林院时,曾经筵(讲解)过《道藏》,对道家经典颇有研究。”
“只是读了几年道经,略知一二。此番上山,正想请真人指点。”
叶全真没有再说什么,便继续上山,只是放慢了脚步,与其并肩而行。
午间便宴设于净乐宫偏殿,案上陈设清简,皆是武当素斋:清炒时蔬、嫩豆腐羹、香菇青菜,别无荤腥,只在一旁安设一把瓷壶,烹的正是武当特产骞林茶。
此茶野生于太和山阴坡,必待清明前后晨露未曦之时采摘,芽叶纤秀,初入口极是苦涩,待冲至三四泡,方有清奇幽香漫出,回甘绵长,故古来便有茶宝之称。
《敕建大岳太和山志》亦载其 “能愈诸疾,自昔以来,人皆敬重”,最是清心明目、平和心境。
叶全真轻执茶盏,缓缓举杯,温声说道:“净乐宫,乃是真武大帝降生之所。当年玄帝降诞,便在此地。宫中多存古迹旧迹,学士午后若有馀闲,贫道愿奉陪一游。”
秦浩然闻言放下筷子,从容颔首:“《真武灵应经》有云:‘玄帝降诞,紫气充庭,神光满室。’由此可见,圣人临世,自有异象昭应。”
叶全真抚须颔首,目中微露赞许:“文臣而信道家典籍,实在难得。学士随口便能引经据典,可见平日是真下过一番功夫的。”
秦浩然微微欠身,礼数恭谨:“真人过誉。下官不过是纸上空谈,真正的修行体悟,还需多多向真人请教。”
饭后稍歇,叶全真便陪侍秦浩然缓步游览宫苑景致。
净乐宫规制宏壮,广袤连垣,殿宇层叠栉比,飞檐翘角凌虚摩霄,尽显皇家道场气象。
最动人心魄的,莫过于殿前赑屃御碑。碑身通高逾八尺,赑屃昂首瞠目,四足敦实踞地,似负万钧之重。背上碑石,镌刻着太宗文皇帝御制祭文,笔力沉雄,字迹俨然。
叶全真抬眸凝望巨碑,徐徐言道:“此碑乃太宗皇帝敕命所立。当年朝廷敕修武当道场,前后历十馀载,征调匠役军民三十万众,方铸就今日这般规制。”
秦浩然微微颔首,轻叹道:“帝王崇道奉神,自古皆然。只是崇道与治国之间,分寸最难拿捏。”
叶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