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除夕,他在家里喝了一下午,喝得晕晕乎乎的,天黑了说要出去方便,推门出去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他卖了个关子,停下来看了看众人。孩子们瞪大了眼睛,大人们也来了兴趣。
“这刘老六出去了大半个时辰都没回来,家里人着急了,出去找。找了一圈,没找着。又找了一圈,你猜在哪儿找着的?”
“在哪儿?”有人忍不住问了。
“在村东头的王寡妇家!睡在人家床上,盖着人家的被子,打着呼噜,睡得跟死猪似的。
王寡妇吓得躲在灶房里,一夜没敢出来。
第二天早上刘老六醒了,睁眼一看,不对啊,这不是我家啊!他坐起来,挠了挠头,自言自语地说:‘我怎么在这儿?’”
众人听了,笑得前仰后合。
几个年纪大的笑得直咳嗽。
“这刘老六,怕是走错了门,把王寡妇家当成自家了。”
“可不是嘛,酒喝多了,连家门都认不清了。所以啊,酒虽好,不可过量。你们看看禾旺,就是榜样。”
笑声刚落,又有人提议:“唱个歌呗,大过年的,热闹热闹!”
“对对对,唱一个!”
“铁犁,你不是会吹笛子吗?来一个!”
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那我就献丑了,吹得不好,诸位别笑话。”
回家取来一支短笛,试了几个音,笛声在堂屋里响起来,吹了一首《朝元歌》。
这是江汉一带的民间小调,曲调悠扬,带着几分乡土气息。
铁犁吹得不紧不慢,气息平稳,指法虽然不算娴熟,但胜在质朴,没有什么花哨的装饰,就是老实地把曲子吹出来。笛声在堂屋里回荡。
众人静静地听着。慢慢有人跟着哼曲。
一曲终了,掌声四起。铁犁红了脸,挠了挠头,坐下了。
有人喊“再来一首”,他摆了摆手,说“不行不行,就会这一首”,众人笑了笑,没有再勉强。
在江汉一带的乡间,汉子们酒酣之后,随口唱几句荆楚田歌、年节俚调,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那些歌没有什么固定的词,想到什么唱什么,调子也随性,有时候高亢嘹亮,像喊山一样,有时候低沉婉转,像跟人说话。
家境稍好一些的,会备上一支短笛、一副竹板,边饮边奏,悠然自得。
“浩然,你也来一个!”
秦守业笑眯眯地看着秦浩然:“你是翰林学士,不能光坐着听,露一手!让大伙儿开开眼!”
众人跟着起哄:“浩然来一个!来一个!”
“翰林学士,肯定有绝活!”
“对对对,来一个!”
秦浩然笑了笑,没有推辞。他本来就不是扭捏的人,何况今日高兴,吹一曲助助兴也好。
也回去,取来陶埙,放在掌心里,让众人看了一看。
便把陶埙放在唇边,试了试音。埙声呜咽了一下,象是在应答。
然后埙声响起来了。
低沉,悠远,象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穿过山,穿过水,穿过岁月的烟尘,落在这除夕的夜里。
那声音不象笛子那样清亮,不象二胡那样悲切,不象锣鼓那样热闹。
它只是慢慢响着,象一个人在说话,说一些很重要的话,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那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流淌,说不清是风还是水,是月光还是思念。
它不高亢,不激越,甚至有些沉闷,但那种沉闷不是压抑,而是厚重。
象是把几百年的光阴都压进了这几个音里,沉甸甸的,听得人心头发热。
曲子是《归来》。
没有谱子,全凭心意,每次吹都不完全一样,但基调是一样:思念、归乡、团圆。
他把这些年对家的想念,对族人的感激,都揉进了这几个简单的音里。
吹到一半的时候,堂屋里彻底安静了。
孩子们不闹了,靠在大人怀里,睁着眼睛,安安静静地听着。
大人们也不说话了,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象是在跟着埙声默念什么。
秦浩然身姿端然,腰背挺直,气息沉稳绵长,一呼一吸皆合章法。
埙声低沉醇厚,不似丝竹清脆,不似笛音清亮,反倒如汉江流水,悠悠淌过岁月,又似晚风穿庭,拂过宗祠梁柱,带着几分古雅,裹着几分温情,一点点漫遍整座厅堂。
不过吹奏半曲,嬉闹的孩童们尽数收了顽意,不再跑跳喧哗,一个个依偎在爹娘怀中,或是静立在长辈身侧,安静地凝望着秦浩